她清楚记得自己的命数劫点,往后夏日酷暑,华妃记恨甄嬛独得圣宠,寻由头将甄嬛拖至烈日长街罚跪,致使甄嬛腹中龙胎不保,一尸两命,后宫震动朝野哗然。彼时周玄凌心中清楚罪魁祸首是跋扈的华妃,可年家手握边关重兵,他不敢重罚慕容世兰,心中怜惜痛失孩儿的甄嬛,一腔怒火无处宣泄,最后只会寻一个最稳妥、最能敲打朝堂势力的由头撒气。
而她懿贵妃江厌辞,协理六宫的主理人,江家势力滔天,恰好是帝王用来立威、打压外戚的最佳人选。到那时,一道“管理后宫、管束不力”的罪名便会扣在她头上,纵使她全程不曾插手翊坤宫与棠梨宫的纷争,也无从辩驳,从一品贵妃之位跌落,降为昭仪,承乾宫的大半规制、仪仗、份例尽数削减,受尽冷眼非议。
唯有待到边关急报传来,她父王与五位弟弟率军出征,立下赫赫战功,朝野上下皆感念江家保国之功,宗室群臣纷纷为她求情,周玄凌迫于军功与舆论压力,才会下旨恢复她贵妃位份,重赐“懿”字尊号,依旧称懿贵妃。
这一场无妄降位,是她凡尘历劫里躲不开的磨难,是天道安排好的委屈,用以磨去她前世身为揽星尊一身锋芒傲气。
江厌辞缓缓抬眼,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,对锦书吩咐道:“取一支上好的东珠,配一套素色玉饰,遣人送去棠梨宫,算是本宫给莞嫔新晋的贺礼。不必厚赏,点到即可,只做后宫体面。”
锦书略有不解:“娘娘何苦主动示好?皇上分明是借着莞嫔制衡咱们承乾宫。”
“制衡是帝王心思,后宫女子何必跟着卷入其中。”江厌辞端起一旁温热的清茶,浅啜一口,茶香清苦,一如她漫长孤寂的凡尘岁月,“甄嬛无家世依仗,在这宫里步步维艰,华妃本就视她为眼中钉,本宫不必再添隔阂。左右本宫心中所求从不是帝王恩宠,不过安安稳稳熬过这场劫数罢了。”
她坐拥三位皇子,娘家权倾天下,贵妃尊荣加身,旁人都道她是后宫最大赢家,唯有她自己明白,这些俗世荣华,于曾身披银甲、横扫仙门战乱的揽星尊而言,不过是困住魂魄的枷锁。
锦书依言退下安排赏赐,暖阁再度归于安静。江厌辞独自立在窗前,望着宫墙外遥远的天际,眼前恍惚闪过云梦莲花坞的碧水清风,清河聂氏庭院里执笔画荷的身影,还有一双扑在她膝头撒娇的孩童。心口旧伤的隐痛如期而至,那是不夜天长剑穿心留下的烙印,跨越轮回,依旧清晰刺骨。
她知道眼下甄嬛初封莞嫔,不过是这场深宫大戏的开篇。往后华妃的刁难、甄嬛的伤痛、自己无由头的降位、江家军功复宠,直至多年后太后大寿,漫天天幕降临,将她身为揽星尊征战四方、与聂怀桑相守、舍身护姐惨死的过往尽数展现在大周所有人眼前。
窗外晚风卷落满树樱花,落在青石板上层层叠叠,承乾宫的贵妃静静伫立,独自等候着劫数起落,等候着终有一日,与故人重逢归乡。
而宫墙另一侧的棠梨宫,甄嬛正捧着皇上赏赐的珍宝,沉浸在难得的温情恩宠里,全然不知,此刻后宫最尊贵的懿贵妃,早已看透她往后所有悲欢离合,亦独自背负着一整个异世无人知晓的沉痛过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