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妉醒来的时候,身边又是空的。
她已经习惯了。燕无羁总在她睡着的时候离开,像一抹天亮就会散去的雾气,悄无声息,不留痕迹。但他的被褥上还有余温,枕头上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沉香味。
是他常年批折子时燃的龙涎香,混着他自己的气息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感。
苏妉翻了个身,把那缕余温蹭进怀里,闭着眼睛赖了一会儿床。
系统,他走了多久了?


【宿主,燕无羁于卯时一刻离开,距今约半个时辰。】

【他走之前吩咐德公公,让您多睡会儿,不让人打扰。】
嗯。

苏妉应了一声,没有多问。
她把手伸进被子里,摸到了一个小小的、硬硬的东西。她拿出来一看是一枚玉佩,通体莹白,温润如脂,上面刻着一个"羁"字。
这是他的贴身玉佩。她前几天在他腰间见过,当时还多看了两眼,觉得雕工精致。
现在它躺在她的掌心里,带着他留下的体温。
系统,他留下这个……是什么意思?


【根据燕无羁的行为模式分析,这很可能是一种"信物"。】

【他把自己的贴身之物留给您,意味着他愿意把一部分安全感寄托在您身上。】

【这比金银珠宝的赏赐更珍贵,因为它代表的是信任,而不是物质。】
苏妉把玉佩握在手心里,掌心的温度和她自己的体温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系统。

他越来越信任我了。


【是的,信任度增长曲线呈加速趋势。】

【但宿主,信任是把双刃剑。信任越深,背叛时的伤害就越大。】
我知道。

苏妉把玉佩用一根红绳穿起来,系在自己的脖子上,贴着心口的位置,。
所以我更需要小心。

她把玉佩塞进衣领里,起身更衣。
今天,临华殿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。不是容妃,不是赵贵人,不是李常在,而是一个苏妉从未见过的人。
一个穿着灰色僧袍、手持佛珠的尼姑。

娘娘。
春桃进来通传的时候,表情有些古怪。

慈宁宫的静慧师太来了,说奉太后娘娘之命,给娘娘送一盒素点心。
苏妉正在梳头的手顿了一下。
慈宁宫。
太后。
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去慈宁宫请安时被拒之门外的事。现在太后主动派人来了,而且派的是一个尼姑。不是宫女,不是太监,而是一个尼姑。
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。
请师太进来。

苏妉放下梳子,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笑容。
静慧师太进来,约莫五十岁的年纪,面容清瘦,眉眼低垂,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。她双手捧着一个红漆食盒,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,然后双手合十。

阿弥陀佛。

苏美人,太后娘娘听闻您入宫后一直想去慈宁宫请安,因身体抱恙未能相见,心中过意不去,特意命贫尼送来一盒素点心,以示歉意。
苏妉连忙站起来,微微福了一礼。
师太客气了。太后娘娘惦记着臣妾,是臣妾的福分。

臣妾本应该亲自去给太后娘娘请安,怎敢让娘娘挂念。

静慧师太抬起头,看了苏妉一眼。她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,更像是在看一座雕像。那是一种久居佛堂之后才有的、带着几分超脱的漠然。

太后娘娘说了。
静慧师太的声音淡淡的。

等过些日子她身子好些了,让苏美人去慈宁宫坐坐。

她想见见您。
苏妉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太后的邀请。
这比她预想中来得要快。她原以为太后至少要观察她一段时间才会接触她,没想到这才几天的功夫,太后就主动伸出了橄榄枝。
这要么是太后对她太过好奇,要么是太后感觉到了某种威胁,想要主动试探。
臣妾一定去。

苏妉笑着应道。
请师太转告太后娘娘,臣妾随时待命。

静慧师太点了点头,又看了苏妉一眼,然后转身走了。
她走后,苏妉打开那个红漆食盒,里面码着四样精致的素点心。枣泥酥、桂花糕、豆沙卷、松子饼,每一块都做得小巧玲珑。
系统,查一下这些点心有没有问题。


【正在检测……检测完成。】

【食材成分正常,没有毒素、药物或其他异常。】

【可以安全食用。】
太后没有下毒。

苏妉拿起一块枣泥酥,咬了一口。不甜不腻,酥软可口,确实是好东西。
她只是单纯想示好?


【不一定。】

【不送有毒的东西,不代表没有别的目的。】

【也许她只是想让您放松警惕,也许她是在测试您是否会吃她送的东西。】

【吃,说明您不防备她;不吃,说明您对她有戒心。】
那我吃了,说明我不防备她。

苏妉又咬了一口。
这不是挺好的吗?


【宿主,您真的不防备她?】
我防备。

苏妉咽下嘴里的点心,笑了笑。
但我防备在肚子里,不在脸上。

午膳后,苏妉正在看书,德公公又来了。
他这次不是来送赏赐的,而是来传话的。燕无羁今晚有政事要处理,不回临华殿了,让苏妉早点休息。
苏妉放下书,笑着应了,等德公公走后,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。
系统,他今晚真的在忙政事?


【根据御书房监测,燕无羁今晚确实在批折子。】

【但有一个异常,李相国下午又去了御书房,两人谈了将近一个时辰。】

【李相国走后,燕无羁的情绪波动较大,心率一直偏高,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恢复。】
又是李相国。

苏妉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他到底跟燕无羁说了什么?


【谈话内容无法获取。】

【但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:李相国离开时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】

【那是他带来的,走的时候也带走了。】

【推测那封信可能对他很重要,他不想让燕无羁留下。】
一个信封……

苏妉眯起眼睛。
也许那就是证据?他带来了证据,给燕无羁看,又带走了。

说明证据是原件,不能留在这里。


【您的推断合理。】

【如果李相国想让燕无羁看到什么东西,又不想让他留下,那只有一个原因。】

【他不想让燕无羁拿那份证据去查证。】
所以他是来威胁燕无羁的。

苏妉站起身,在殿内来回踱了两步。
他拿着什么东西,告诉燕无羁'你动我,我就把这个公布于众'。

而那份东西,燕无羁不能让它公开。


【这可以解释燕无羁的情绪波动。】

【他被威胁了,但他没有反击的能力,至少现在没有。】
苏妉停住脚步。
系统,我需要知道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。


【宿主,这很危险。】

【李相国的防卫比御书房严密得多,他府上不仅有侍卫,还有江湖高手。】

【以您目前的能力,潜入李府的风险极高。】
我知道。

所以我不是要自己去。

我是要让李相国自己把那个信封送来给我。


【……您有办法?】
现在还不好说,但有一个人的力量可以利用。

苏妉重新坐下,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,翻了两页。
赵贵人。


【赵贵人?您想利用她对您的嫉妒?】
对。

苏妉嘴角微微上扬。
赵贵人的爹是户部侍郎,李相国的钱至少有一部分是通过户部走的。

如果赵侍郎手里有李相国的把柄……那赵贵人就有了利用价值。


【您的意思是,让赵贵人从赵侍郎那里拿到关于李相国的情报?】
不是拿到,是让她知道我知道她有。


然后她会为了讨好燕无羁,主动去偷她爹的东西。

【宿主,这计划需要精密的执行。】

【如果赵贵人发现您在利用她……】
她不会发现的。

苏妉合上书。
因为她太蠢了。

蠢人最大的特点,就是永远不觉得自己蠢。

傍晚,苏妉主动去了一趟长春宫。
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主动去别的妃嫔的宫里,而且去的还是赵贵人的地方。
消息传到坤宁宫的时候,容妃正在喝药。她最近受了风寒,咳嗽不止,太医开了几副汤药,她正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地往下咽。

娘娘。
翠屏进来禀报。

苏美人去了长春宫。
容妃放下药碗,擦了擦嘴角。

去长春宫?她去见赵贵人了?

是的。

带了临华殿自制的花茶和点心,说是去给赵贵人请安。
容妃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。

有意思。"

苏妉这个人,从来不做什么没有目的的事。

她去见赵贵人,一定不是为了喝茶聊天。

那她是为了什么?

不知道。
容妃摇了摇头。

但她去了长春宫,不是来坤宁宫,说明她想要的东西在赵贵人那里,不在我这里。
翠屏似懂非懂地"哦"了一声。
容妃重新端起药碗,喝了一口。

让咱们的人盯着长春宫,看她跟赵贵人说了什么。

是。
长春宫。
赵贵人听说苏妉来了,先是一愣,然后冷笑了一声。

来者不善。

让她进来,本宫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苏妉提着食盒走进去,笑得春风拂面。
赵姐姐,臣妾打扰了。

这是临华殿新做的花茶和点心,想着姐姐也许喜欢,就送了些过来。

赵贵人斜睨着她,没有接话。
苏妉也不恼,自己把食盒放在桌上,打开盖子,一股清甜的花香飘了出来。
姐姐尝尝?

苏妉倒了一杯花茶,推到她面前。
赵贵人看着那杯茶,没有动。

苏美人,你来找本宫,不只是为了送茶吧?
苏妉笑了。
姐姐果然聪明。

臣妾来找姐姐,确实有一件事想请教。


说。
臣妾听说。

苏妉端起自己的茶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
赵大人就是您的父亲是户部侍郎,主管国库钱粮,和李相国常有来往。

赵贵人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
你什么意思?
臣妾没什么意思。

苏妉放下茶杯。
臣妾只是听说,李相国最近在查户部的账。

赵大人……也许应该小心一些。

赵贵人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

你......你怎么知道......"
她没有说完,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她知道。
她知道李相国在查户部的账,知道她爹有把柄在李相国手里。
姐姐别急。

苏妉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。
臣妾也只是听说,不一定准确。

姐姐要是担心,不妨回去问问赵大人,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。

赵贵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,像是在拼命克制什么。
苏妉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。
茶送到了,话也说到了。

臣妾就不打扰姐姐了,告辞。

她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哦对了,姐姐。

陛下最近在查李相国的事,如果姐姐手里有什么有用的东西……不妨告诉陛下。

陛下不会亏待姐姐的。

说完,她笑了笑,转身离开了长春宫。
赵贵人一个人坐在殿内,面前的茶杯还在冒着热气,但她没有喝。
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。苏妉的话到底是真是假?她为什么要来告诉自己这些?她有什么目的?
但这些都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她爹确实有把柄在李相国手里,她一直知道这件事,但她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现在苏妉知道了。
如果苏妉知道了,那她会不会告诉燕无羁?如果燕无羁知道了……她爹就完了。
赵贵人猛地站起来,对宫女说。

备轿,本宫要回府。
苏妉走在回临华殿的路上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系统,赵贵人回府了。


【是的。】

【她应该会去找赵侍郎确认李相国的事。】
那就对了。

赵侍郎是个聪明人。

他知道李相国的把柄在别人手里有多危险,所以他一定会想办法把那个把柄拿回来。

而他唯一的办法,就是去找李相国。

找到那份证据,然后销毁它,或者用它来交换。


【您是想让赵侍郎去偷李相国的东西?】
不是偷。

是'交换'。

赵侍郎手里也握着李相国的秘密,两个老狐狸互相握着对方的把柄,互相忌惮,谁也不敢动谁。

但如果让赵侍郎知道,有人要动李相国了,那他会选择站队。


【您想让赵侍郎站到燕无羁这边?】
不止。

我要让赵侍郎主动把李相国的秘密送到燕无羁面前。

他想保命,就得先投诚。

投诚最好的方式,就是交出一份足够有分量的投名状。


【宿主,您这是在下一盘大棋。】
棋不大,怎么赢?

苏妉推门走进临华殿。
我一个人对付不了李相国。

但我可以借力打力用赵贵人的野心,驱动赵侍郎的恐惧;用赵侍郎的恐惧,撬动李相国的根基。

她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
系统,你说,我像不像一个下棋的人?


【宿主,您像一只织网的蜘蛛。】
蜘蛛?这个比喻不太美,但我喜欢。

窗外,暮色沉沉。
一只飞蛾撞在窗纸上,扑棱棱地扇着翅膀,却怎么也飞不出去。
苏妉看着那只飞蛾,眼神微微沉了一下。
她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她自己在织网,但网里的猎物,最终会是谁?
是李相国?是赵贵人?是太后?
还是......
她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那枚系着红绳的玉佩,玉石的触感温润而沉静,贴着她的心口,像是另一个人的心跳。
系统,我今晚是不是做了一件错事?


【宿主指的是哪一件?】
我利用了赵贵人。

我把她当棋子,让她去偷她爹的东西。

如果她失败了,赵侍郎会遭殃,她也会遭殃。

万一她出了什么事……


【宿主,您在心疼赵贵人?】
不是心疼。

苏妉摇了摇头。
我只是在想,如果燕无羁知道我利用了他的后宫来对付李相国,他会怎么想?


【他会觉得您在帮他。】
不。

苏妉放下茶杯。
他会觉得我在利用他。

因为他最怕的,就是被人利用。

苏妉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我好像……走得太快了。

我应该慢一点,不应该这么急着对李相国下手。


【宿主,您的判断是对的。】

【李相国是燕无羁执念的核心之一,早一天扳倒他,就早一天化解执念。】

【时间拖得越久,燕无羁的身体状况越差。】
我知道。

苏妉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但我怕我把一切都搞砸了。


【宿主,您很少说"怕"这个字。】
苏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是啊,我很少说怕。

因为我以前不怕失去任何东西。

但现在……

她没有说完。
她低下头,看着心口那枚玉佩,沉默了。
窗外,天彻底黑了。
那只飞蛾还在窗纸上扑棱着,但这一次,它找到了一条缝隙,扑闪扑闪地飞了出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苏妉看着它飞走的方向,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也许它比我勇敢。

至少它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

而她呢?
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吗?
苏妉没有答案。
她只是把玉佩握在手心里,轻轻摩挲着那个"羁"字。
苏妉。

她对自己说。
你只是一个任务者。

任务结束了,就要走。

不要陷进去。

不要。

她重复了一遍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但她的手,始终没有松开那枚玉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