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无羁的密报,像一根刺,扎进了苏妉的脑子里,拔不出来。
李相国。
这个名字在她入宫的第一天就进入了她的视野。权倾朝野的老狐狸,燕无羁最大的政敌,也是执念体的催化剂之一。但她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深入调查,因为她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后宫,前朝的文书、密报、往来信件,她一样都接触不到。
但今晚,燕无羁无意中提到的那封密报,给了她一个突破口。
系统。

深夜,苏妉躺在燕无羁身边,确定他已经睡着后,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。
御书房的防卫情况,帮我再确认一遍。


【御书房位于乾清宫西侧,共有三道门:正门、侧门和后门。】

【正门和侧门各有两个侍卫把守,后门常年锁闭。】

【换班时间为子时三刻和卯时三刻,换班间隙约有一炷香的防卫空档。】

【御书房内部设有暗格三处,分别位于龙案下方、书架后方、以及东墙挂画后面。】
燕无羁会把重要的密报放在哪里?


【根据他的行为习惯分析,重要文件通常会放在龙案下方的暗格内,因为那是他批折子时触手可及的位置。】

【次要文件放在书架后方,不太重要的则直接摊在桌上。】
苏妉悄悄睁开眼睛,在黑暗中观察了一下燕无羁的睡姿。他侧躺着,面朝她这边,一只手还搭在她的腰上,呼吸绵长而均匀。今晚他又睡了将近两个时辰,深度睡眠占比不错。
她需要在他醒之前回来。
苏妉轻轻握住他搭在她腰上的手,缓慢地、一寸一寸地移开,然后掀开被子的一角,无声无息地下了床。
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,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她走到衣架前,披上一件深色的外衫。黑色,不反光,在夜晚几乎看不见。又用一根发带把散落的长发束成高马尾,利落干脆。
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三十秒。
系统,时间。


【距子时三刻换班还有半盏茶的时间。】

【您现在从临华殿后门出去,走西侧甬道,避开巡逻侍卫,大约需要一盏茶的时间到达御书房。】

【届时刚好赶上换班空档。】
知道了。

苏妉推开临华殿的后门。这门她白天就让春桃上了油,开关无声闪身而出。
夜色浓稠如墨,宫墙在黑暗中沉默地伫立着,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。苏妉贴着墙根快速移动,脚步轻得像猫,每一步都踩在石砖的缝隙里,最大限度地减少脚步声。
她穿过后花园时,听到远处传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。她立刻侧身闪进一丛矮灌木后面,屏住呼吸,看着两个侍卫提着灯笼从三丈外走过。
灯笼的光从她藏身的位置扫过,只差一寸就要照到她的脚尖。
她没有动。
等侍卫走远后,她继续前行。
系统,你确定这段路没有其他巡逻?


【确定。】

【今晚的巡逻路线和换班时间与情报一致,没有变化。】
好。

苏妉加快了速度。
御书房的轮廓在黑暗中渐渐浮现。一座不算太大但极为庄重的殿宇,飞檐翘角,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。正门外两个侍卫站得笔直,腰间的佩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。
苏妉没有接近正门,而是绕到了东侧。
东墙外有一棵老槐树,枝繁叶茂,树冠几乎触及御书房的屋檐。她抬头看了看,然后像一只真正的猫一样,攀住树干,手脚并用,几息之间就爬上了树冠。
从树上跳到屋檐上,然后沿着屋脊走到东墙的窗户上方。
窗户是关着的,但窗栓是旧的。苏妉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细铁签,从窗缝里伸进去,轻轻一拨,窗栓就开了。
她推开窗户,无声无息地翻窗而入。
御书房里一片漆黑。
苏妉没有点亮任何灯火。她没有带火折子,也不想冒险引起巡逻侍卫的注意。她闭上眼睛,等了几秒,让瞳孔适应黑暗。
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御书房的布局逐渐清晰起来。
系统,开启夜视辅助。


【已开启。】
苏妉的眼睛忽然变得清亮起来,眼前的黑暗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银光覆盖,所有物体的轮廓都变得清晰可见。
她快步走到龙案前,蹲下来,伸手在案面下方摸索。
暗格。
燕无羁会把重要文件放在龙案下方的暗格里,系统分析得对。苏妉的手指触到了一处微微凸起的木板,轻轻一按,木板弹开,露出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暗格。
里面放着几本折子,还有一封没有封口的信。
苏妉没有犹豫,迅速拿起那封信,展开。
月光下,信上的字迹清晰可见。不是燕无羁的字,是另一个人的。笔迹老练圆滑,带着一种久居官场的世故。
"臣李维恭谨奏报:李相国近日频繁与边军将领通信,往来密信共计十七封,内容涉及军饷调配、兵员调动、以及……"
苏妉快速扫完,眉头越皱越紧。
这封密报的内容比燕无羁今晚跟她说的要详细得多。李相国不仅联络边关将领,还暗中调动了军饷,数额巨大,足够装备一支万人军队。
更关键的是,密报末尾提到了一句:"疑似与北狄有暗中联络,暂未获确凿证据。"
通敌叛国。
如果李相国真的通敌,那他就是第二个苏远道。巧合吗?还是说,当年苏远道的"通敌"罪名,本身就是李相国一手炮制的?
苏妉心跳加速。
这是一个重大的发现,但如果李相国通敌的证据是真的,那苏远道呢?苏远道的罪名是不是也是李相国伪造的?目的是什么?除掉一个不听话的御史中丞,还是……

【宿主。】
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,带着一丝急迫。

【有人来了。】
苏妉立刻把信放回暗格,按上木板,站起身,闪身到书架后面。
脚步声从御书房的正门外传来。不是巡逻侍卫的脚步声,更沉、更稳,带着一种熟悉的节奏感。
那是燕无羁的脚步声。
苏妉的心猛地一紧。
他怎么会来?他不是在睡觉吗?她离开的时候他睡得正沉,而且她动作很轻,不应该惊醒他。
不对。
苏妉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燕无羁的睡眠本来就浅。他能睡着,不代表他对外界的感知消失了。她移开他的手、掀开被子、下床,这些动作虽然轻,但对于一个常年处于警惕状态的人来说,每一个细微的动静都可能被捕捉。
他醒了。
他没有当场叫她,而是装作继续睡,等她离开后,悄悄跟了出来。
苏妉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她现在是燕无羁的妃子,深夜出现在御书房,行踪鬼祟,被发现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信任崩塌。
意味着她之前所有的努力,都白费了。
系统。

她在心里急切地问。
有没有办法隐身?


【宿主,隐身道具需要提前激活,且激活后有使用时间限制。】

【您现在没有激活状态下的隐身功能。】
那怎么办?


【建议宿主主动现身,合理编造理由。】
编什么理由?深夜不睡觉跑来御书房看折子?


【系统建议宿主编造一个"思念陛下"的理由。】

【这是最符合您"宠妃"人设的解释。】
苏妉咬了咬牙。
横竖都是死,不如赌一把。
她深吸一口气,从书架后面走了出来。
御书房的门正好被推开。
燕无羁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,头发披散着,赤着脚。他甚至没有穿鞋就追出来了。月光从他身后洒进来,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边。
他看到苏妉的那一刻,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。有震惊,有警惕,有不解,还有一丝深埋的、还没来得及冒头的受伤。

是你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大海。
苏妉站在御书房的中央,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。她的表情坦荡,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。
陛下。

她福了一礼,没有慌乱,没有解释,只是叫了他一声。

你在这里做什么?
燕无羁走进来,随手关上了门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,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苏妉的心上。
苏妉沉默了三秒。
这三秒里,她的脑子在高速运转。说实话,还是编谎话?说实话,她不能暴露真实身份;编谎话,燕无羁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。
她选择了第三条路:说一半真话。
臣妾睡不着,想来找一本书看。

陛下说过,御书房的藏书很多,臣妾想着也许有本杂谈可以解闷。

燕无羁看着她,目光不动。

看书需要在龙案下面翻?
苏妉的心咯噔了一下。
他发现了。
他不仅发现她进了御书房,还发现她动了龙案上的暗格。
陛下。

苏妉直视着他的眼睛,不躲不闪。
臣妾确实翻了您的暗格。

燕无羁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
为什么?
因为臣妾想知道,到底是什么人在让陛下这么累。

陛下今晚跟臣妾说了李相国的事,臣妾心里放不下。

臣妾虽然帮不上忙,但臣妾想知道,谁在让陛下头疼。

她说着,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燕无羁面前,仰头看着他。
臣妾知道这样不对。

臣妾不该翻陛下的东西。

但臣妾在掖庭待过,臣妾知道那种被人算计、被人背叛的滋味。

臣妾不想让陛下也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东西。

燕无羁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试图在那双狐狸眼里找到撒谎的痕迹。
她的眼睛是干净的,干净到他几乎要相信她了。
但他不相信任何人。
这是他的本能。

你看到了什么?
声音依然冷。
臣妾只看到了一封信,上面写着李相国和边军将领的事。

苏妉如实回答。
没有看全,只是扫了一眼。

臣妾知道,这是不该看的东西。

陛下若要罚臣妾,臣妾认罚。

燕无羁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苏妉几乎要以为自己赌输了。

你为什么要查这些?
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的冷意褪去了一些。

你只是后宫的妃嫔,朝堂的事和你无关。
后宫的妃嫔,命都在陛下一念之间。

朝堂的事,就是陛下的事。

陛下的事,就是臣妾的事。

燕无羁看着她,目光里的寒冰慢慢裂开了一条缝。

苏妉。
他忽然伸出手,捏住她的下巴,力道不重,但足以让她无法躲避。

你知不知道,朕可以因为你今晚的行为,把你打入冷宫?
知道。


你怕吗?
不怕。


为什么?
因为臣妾知道,陛下不会。

苏妉笑了,那笑容在月光下明艳得像一朵夜色中盛放的花。
如果陛下要罚臣妾,就不会跟臣妾说这么多话了。

燕无羁盯着她看了几秒,然后松开手,转过身,背对着她。

你回去吧。

今晚的事,朕就当没发生过。
苏妉没有动。
陛下。

她轻声说。
臣妾回去了,您呢?


朕在御书房待一会儿。
那臣妾也不走。

燕无羁转过身,皱着眉看着她。

你非要跟朕对着干?
臣妾不是跟陛下对着干。

苏妉走到他面前,拉住他的袖子,仰着头看他。
臣妾是怕陛下一个人待着的时候,又睡不着。

她的手很暖,透过薄薄的衣袖,传到了他的手腕上。
燕无羁低头看着她的手,看着那只纤细的、白皙的、拉着他袖子的手,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。

苏妉。

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?
他问的是"你",不是"你来宫里",不是"你当妃子"。他问的是苏妉这个人,她存在于此的意义。
苏妉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黑沉沉的、像深渊一样的眼睛里,第一次有了一丝期待。
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。
不是那张妖冶的脸,不是那个"宠妃"的身份,而是苏妉她自己。
臣妾是来陪陛下的。

陪陛下走过最难的路,陪陛下看到天亮,陪陛下……不觉得那么累。

燕无羁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低下头,把额头抵在了她的肩膀上。
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。

苏妉。
他的声音闷闷的,从她的肩窝里传出来。

朕不知道……朕不知道该怎么信你。
苏妉伸出手,环住了他的后背。
那就不要信。

只要陛下还愿意让臣妾在身边,就够了。
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全脸。
御书房里,两个人沉默地站着,一个低着头靠在另一个肩上,一个轻轻抱着另一个的后背。
没有拥抱,没有亲吻,只有两个疲惫的灵魂,在黑暗中互相取暖。
苏妉和燕无羁回到临华殿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她把他按到床上,盖好被子,然后在他身边躺下。
陛下,睡吧。

还有半个时辰才上朝。

燕无羁没有回答,但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。
苏妉侧躺着,看着他的脸。
他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,但比之前好多了,至少眉头不再紧锁,嘴唇也不再抿成一条线。
系统,今晚的事,你怎么看?


【宿主,您今晚的行为风险极高,但结果出人意料地好。】

【燕无羁对您的信任度不仅没有下降,反而出现了新的增长。】
为什么?


【因为他看到了您的"不完美"。】

【您半夜偷偷翻他的东西,这本身是一种"错误",而错误,让他觉得您真实。】

【之前您在他面前表现得太过完美,反而让他不敢信任。】

【今晚的这个"失误",阴差阳错地让他觉得:您也是一个会犯错的人。】
苏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所以,有时候犯点错反而是好事?


【是的。】

【完美让人怀疑,瑕疵让人亲近。】

【宿主,您今晚虽然鲁莽,但鲁莽得恰到好处。】
那就好。

苏妉闭上眼睛。
我累死了,睡了。


【宿主晚安。】
苏妉的意识很快沉入黑暗。
但她没有看到的是,在她睡着之后,燕无羁睁开了眼睛。
他侧过头,看着她的脸,看了很久很久。
月光照在她的脸上,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嘴唇微微张开,呼吸均匀而绵长。
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。
很轻,轻到只是触碰了一下就收回了。

苏妉。
他无声地念出她的名字,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。
然后他转过身,重新闭上眼睛。
这一夜,他的梦里没有噩梦。
只有一片温柔的、暖黄色的光,和那个叫苏妉的女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