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贵人回府的消息,第二天就传遍了后宫。
有人说她是回去给赵侍郎过寿,有人说她是去取冬衣,还有人说她是回去跟她爹告状,告苏妉的状。各种版本的流言在后宫的角角落落里发酵,像一锅煮沸了的粥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苏妉没有理会这些流言。
她知道赵贵人回府是去做什么的。不是告状,是去问赵侍郎关于李相国的事。而她需要的,正是赵侍郎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那一份焦灼。
当天下午,赵贵人就回来了。
她回宫后的第一件事,不是来找苏妉算账,而是把自己关在长春宫里,整整一个下午没出门。据长春宫的宫女说,赵贵人回来后脸色很差,连午膳都没用,一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。
苏妉听到这个消息,心里有了底。
赵侍郎果然有问题。
而赵贵人的反应,说明赵侍郎已经把他和李相国之间的那点事告诉了她——至少说了一部分。
系统,盯着长春宫。

赵贵人今晚肯定会去找燕无羁。


【宿主,您确定她会去?】
她一定会去。

赵侍郎是个聪明人,他知道李相国在查户部的账,而燕无羁也在查李相国。

两边都在查,他就卡在中间,谁都不敢得罪,谁都不敢靠太近。

但如果有一个人,比如他的女儿能帮他搭上燕无羁这条线,他就有了选择。


【您认为赵侍郎会让赵贵人向燕无羁投诚?】
不是投诚,是交易。

赵侍郎手里一定有关于李相国的证据,他不敢亲自交给燕无羁,因为那样太招摇。

但让赵贵人来做这个中间人,以'妃嫔告密'的名义就显得自然得多。


【这确实是最稳妥的做法。】

【但宿主,您是怎么知道赵侍郎手里一定有证据的?】
我不知道。

苏妉坦率地说。
但我赌他有。

一个在户部待了十几年的人,怎么可能一点东西都不留?他留下那些东西,不是为了害人,是为了自保。

现在,到了他该用那些东西自保的时候了。

果不其然。
当天晚上,赵贵人去了乾清宫。
不是去临华殿找苏妉算账,而是直接去找了燕无羁。她带了一个锦盒,里面装的什么,没有人知道。但德公公后来说,赵贵人在乾清宫待了将近一个时辰,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,像是哭过。
春桃把这些消息汇报给苏妉的时候,眼睛亮晶晶的。

娘娘,您说赵贵人是不是去告您的状了?
告状?

苏妉正在窗边看书,闻言笑了一声。
她要是去告状,就不用带锦盒了。


那她带的是什么?
是她的投名状。

苏妉翻了一页书,漫不经心地说。
她把她爹的秘密,交给了陛下。

春桃一脸茫然。

秘密?什么秘密?
很快你就知道了。

苏妉没有多解释。她合上书,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乾清宫的方向。
那边的灯火还亮着。
燕无羁还没有睡。
他在看赵贵人带来的东西,那些关于李相国的、藏在户部暗账里的、见不得光的秘密。
系统。

你说,他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?


【根据行为模型预测,他首先会感到愤怒。】

【被欺骗、被蒙蔽的愤怒。】

【然后是兴奋,终于找到了扳倒李相国的突破口。】

【最后,他会产生怀疑,赵贵人为什么突然来告密?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件事?】
他会想到我吗?


【大概率会。】

【您前几天刚跟赵贵人接触过,紧接着赵贵人就来告密,以燕无羁的敏锐程度,他不会忽略这个时间上的巧合。】
那他会不会觉得是我在背后操纵一切?


【如果他在愤怒和兴奋的情绪中冷静下来之后进行复盘,有很大的可能会产生这种怀疑。】

【宿主,您需要做好准备,他可能会来质问您。】
苏妉沉默了片刻。
他什么时候会来?


【如果他现在正在看赵贵人带来的证据,大概需要半个时辰到一炷香的时间来消化全部内容。】

【然后他会开始思考,接着就会想到您。】

【预计在一个时辰之内,他会来找您。】
苏妉放下书,走到铜镜前,理了理鬓发。
春桃,备茶。

陛下今晚要来。

春桃一愣。

娘娘怎么知道?
猜的。

苏妉对着镜子笑了笑。
而且我猜得一向很准。*

果不其然。
半个时辰之后,临华殿外传来了脚步声。不是太监的碎步,不是宫女的轻步,而是那种沉稳的、带着铁器碰撞声的、只有皇帝才能发出的脚步声。
苏妉坐在窗边,手里捧着那本没看完的书,听到脚步声,没有抬头。
门被推开。
燕无羁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锦盒,就是赵贵人带去乾清宫的那个。他的脸色很复杂,有兴奋的余韵,有压抑的怒火,还有一种苏妉看不懂的、像是审视一样的东西。
陛下。

苏妉放下书,站起身,微微福了一礼。
您来了。

燕无羁走进来,把锦盒放在桌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
赵贵人今天来找朕了。
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
她给了朕一些东西。
苏妉看着那个锦盒,没有说话。

你不问问是什么东西?
陛下想告诉臣妾的时候,自然会告诉臣妾。

陛下不想说,臣妾问了也没用。

燕无羁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。

你知道赵贵人会来。
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苏妉的心跳快了一拍,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。
臣妾不知道她会来,但臣妾猜过。


猜?
臣妾前日去找赵贵人喝茶,跟她提了李相国查户部账的事。

苏妉坦率地说。
臣妾当时只是随口一说,没想到她真的放在心上了。

燕无羁的目光变深了几分。

你是故意跟她说的?
臣妾没有故意。

臣妾只是觉得,赵大人的事,赵贵人应该知道。

她知道了,自然会有她的判断。


你的判断是什么?
臣妾的判断是,赵大人是个聪明人。

聪明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站队。

陛下给赵贵人一个机会,赵大人就会给陛下一份回报。

燕无羁沉默了片刻。

你在替朕拉拢赵侍郎?
臣妾不敢。

苏妉低下头。
臣妾只是一个后宫妃嫔,不该干涉朝政。

臣妾只是……不想看陛下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东西。

又是这句话。
燕无羁看着她低垂的睫毛,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,看着她放在小腹前交握的手指。她的姿态很恭顺,很得体,完全是一个妃嫔该有的样子。
但他知道,这个女人从来不是一个"该有的样子"。
她是一团火。
一团他看不透、摸不着、却忍不住想要靠近的火。

苏妉。
他忽然走过去,捏住她的下巴,强迫她抬起头来。

你告诉朕,你到底想要什么?
他的手指很用力,在苏妉的下巴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印。
但苏妉没有躲,没有喊疼,只是仰着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臣妾想要陛下开心。


朕不相信。
那陛下想要臣妾说什么?


朕想要你说真话。
苏妉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,有警惕、有怀疑、有渴望、有恐惧,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漩涡。
她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他捏着她下巴的手腕,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,十指相扣。
陛下。

臣妾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真话。

臣妾从来没有骗过陛下。


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朕,赵贵人的事是你安排的?
因为臣妾不知道那算不算'安排'。

臣妾只是跟赵贵人说了几句话,她做了什么,是她自己的选择。

臣妾没有命令她,没有要求她,甚至没有暗示她。

她自己决定去找陛下,那是她自己的事。

燕无羁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他在判断。
判断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。
但她的眼睛太干净了,干净到让他找不到一丝破绽。

苏妉,你知道吗,朕有一个习惯。

朕从来不让任何人在朕身边待超过三个月。
苏妉愣了一下。
为什么?


因为三个月的时间,足够看清一个人。

三个月之后,要么朕看透了她,觉得索然无味;要么她露出了马脚,被朕处置了。

从来没有例外。
那臣妾呢?


你是一个例外,朕看不透你。
苏妉的心跳加速了。

而且,你让朕产生了两个朕不该有的想法。
什么想法?


第一,朕想相信你。

第二,朕怕相信你。
这两个想法,对一个"绝对掌控"执念的人来说,是致命的。
相信,意味着交出掌控权。
害怕相信,意味着他已经有了想要相信的冲动。
苏妉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。
陛下。

她的声音有些哑。
如果臣妾告诉您,臣妾永远不会背叛您,您会信吗?


不会。
那如果臣妾用行动证明呢?


怎么证明?
苏妉松开他的手,走到龙案前,拿起那方燕无羁随身带来的玉玺。刚才他放在桌上的锦盒旁边,就是玉玺。她双手捧起那方沉甸甸的、代表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青玉印玺,转过身,看着燕无羁。
陛下信不信,臣妾不会用这个东西来伤害您?

燕无羁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玉玺。
这是大梁的传国之宝,是皇帝权力的象征。任何拿到它的人,都可以假传圣旨、伪造诏书、调动军队。只要有了玉玺,就等于有了半个江山。
而苏妉,一个妃嫔,现在双手捧着它。
只要她手里有刀,只要她有心,她可以在上面刻下任何她想刻的字,然后整个大梁都会陷入动荡。
燕无羁看着她手里的玉玺,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。

苏妉。
他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
放下。
陛下还没回答臣妾的问题。


朕让你放下!
陛下......

苏妉没有放下,反而向前走了一步。
臣妾不会用这个东西伤害您。

因为臣妾不需要玉玺来证明什么。

臣妾在这里,不是因为您有权有势,不是因为您能赏赐什么,不是因为您能保护什么......

她走到他面前,把玉玺轻轻地、稳稳地放在他的掌心里。
然后她握住他的手,让他紧紧地握住玉玺。
臣妾在这里,只是因为......

她仰着头看着他的眼睛。
臣妾想在这里。

殿内安静了很久。
燕无羁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玺,看着苏妉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,两只手一起握着那块冰冷的玉石,指缝交叠,温度交融。
他的呼吸变得有些不稳。

你知不知道。
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
刚才朕差点以为你要拿玉玺威胁朕。
臣妾不傻。

苏妉笑了,那笑容在烛光下明艳得像一朵盛开的花。
臣妾要是威胁陛下,恐怕活不到明天早上。


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
因为臣妾想告诉陛下一件事。

陛下可以怀疑臣妾有目的,可以怀疑臣妾不单纯,可以怀疑臣妾是来害您的。

但有一件事,陛下不用怀疑......

她停了一下。
臣妾不会用您最怕的东西来伤害您。

因为臣妾知道,您最怕的,就是被人用您最信任的东西来伤害。

燕无羁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狐狸眼里没有算计,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坦荡的、近乎天真的真诚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撞了一下。

苏妉。
他开口,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。

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?
臣妾说过了,臣妾是来陪陛下的。


陪到什么时候?

陪到陛下不需要臣妾的时候。
燕无羁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伸出手,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。
他的手臂收得很紧,紧到苏妉的肋骨都在微微发痛。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,呼吸沉重而凌乱,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。

苏妉。
他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,闷闷的,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颤抖。

朕不需要你了。
嗯?

苏妉闷在他的怀里,有些喘不过气。

朕不需要你。

但朕不想让你走。
苏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,听着他加速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又重又急,像是在说"不要走"。
臣妾不走。

陛下不说让臣妾走,臣妾就不走。

燕无羁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。
他低下头,把脸埋在她的发间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她身上的花香混着烛火的烟味,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感。

苏妉,如果有一天你骗了朕,朕会杀了你。
嗯。


但朕也会陪着你死。
苏妉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。
陛下......

她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朕不是在威胁你。

朕是在告诉你一件事。

你活着,朕活着。

你死了,朕陪着你。

因为朕只有你了。
苏妉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她不是没听过情话。她去过几十个世界,听过的甜言蜜语比大多数女人一辈子听到的都多。但没有一句话,像这句话一样,让她觉得心口又酸又胀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。
陛下。

她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您这样说,臣妾就真的走不了了。


那就别走。
燕无羁抱紧了她。

永远别走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,把临华殿的院子照得一片银白。
窗内,两个人拥抱在一起,像是两个迷路的人在黑暗中终于找到了彼此。
苏妉闭上眼睛,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,在心里轻轻说:
系统,我好像……有点陷进去了。

系统沉默了很久。

【宿主。】
它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温和了一些。

【系统无法给出建议。】

【但系统可以记录一件事,这是您第一次说'陷进去'。】
是吗。

苏妉在心里笑了一声。
那就记录吧。

反正……也没人知道。

她抱紧了燕无羁,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和心跳,感受着他微微颤抖的呼吸,感受着他那句"朕只有你了"在她脑子里回荡。
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爱。
但她知道,这一刻,她想留在这里。
至少这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