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漾的指尖还轻贴在他面罩的边缘,薄薄一层布料隔不住底下皮肤传来的温度。
听见他哑着嗓子说出那句别碰这里,她也没有得寸进尺,指尖缓缓收了回来,垂落回到自己膝头。
船舱又重新安静下来,只有船篙划开水面的细碎声响,远远飘过来前船八爷断断续续哼着的小调,隔着一小段水面,听得模模糊糊。
张小鱼依旧侧过半边身子,目光落在舱外流动的河水,就是不肯转过来望向她。
脖颈那片泛开的红还没有褪下去,胸口的呼吸依旧没有平复,方才揽住她腰肢的那股力道仿佛还残留在掌心,挥之不去。
他心里乱作一团。
方才船身磕碰礁石那一瞬间,什么身份、什么避嫌、什么告诫自己要保持的距离,全都抛得一干二净。
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,不能让她摔出去掉进冰冷的河水里。
等回过神,才惊觉自己越了规矩,还被她一语道破心事,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。
温漾见他这副窘迫到说不出话的模样,也不再继续逼他,只是一直在笑。
“我又不会做什么”

“干嘛这副模样,小鱼副官”

张小鱼指尖抠着裤缝,隔了许久,才闷闷开口,声音依旧沙哑。

“有些伤疤,不大好看”

“会吓着你的”

“我不想让你看见”
温漾盯着他的眼睛,语气坦坦荡荡,一点不绕弯。
“我不害怕”

“我会治好你的”

她干脆往前挪了一点,两人膝盖几乎相抵。
“我不会骗你的”

“你要相信我”

张小鱼胸口猛地一热,热得发烫,顺着喉咙往上翻。
温漾离张小鱼很近,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轻轻垂落的弧度,看清她眼底清清楚楚映着他的影子。
河道晚风渐息,乌篷船稳稳靠上河滩。
张小鱼是全程懵着下船的。
他脑子一片空空,耳边反复回荡她温柔的语气、近在咫尺的呼吸,还有那双眼睛。
他手脚发僵,落地站稳许久,心口的震颤都迟迟压不下去。
短暂的水路行程结束,前路山道崎岖,众人弃水登陆。
大部队整顿完毕,转水路为陆路,向西进山。
张启山一马当先走在最前,深棕骏马步履沉稳。
身后亲兵列队紧随,整条山道只剩规律起落的马蹄声,安静得压人。
八爷骑驴跟在队伍里,一路被颠得七荤八素,嘴里不停碎碎念。
温漾骑着一匹小马落在后面。
隔着几个人的距离,张小鱼骑马紧随队列,背脊永远绷得笔直,从头到尾没有一次回头。
温漾脑子里反反复复,还是停在方才船舱里的画面。
张小鱼为什么不回答她的话?
他到底在想什么?
是不信她说的话?觉得她只是随口安慰、哄他开心?
又或者……他根本不想要我多管闲事,不想我插手他的伤疤、他的事?
船上明明氛围都好起来了,明明所有反应都是真的。
一上岸归队,他立刻恢复成那副样子。
温漾一路看着他挺拔笔直的背影,越想越没底,越想越闷。
索性也懒得开口说话。
山间风声沙沙,马蹄整齐沉缓,整条山路安安静静。
八爷忍了一路,终于忍不住催驴靠近,跟她并行。

“咋样,按我说的做了吗”
“做了,但还是没搞懂”


“那臭鱼这么难以捉摸么”
温漾垂了垂眼,马蹄慢悠悠往前挪着。
“船上明明慌得不行,怕我看见疤、怕我介意,我都说得那么明白了,他还是闷着”

八爷看着她这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,忍不住啧了一声,晃了晃手里的驴鞭,认真分析道。

“他不是不信你,他是不敢接”

“你那句话太重了”

“估计他愣着不说话,不是拒绝,是压根不知道怎么回应”
八爷往前面张小鱼的方向瞟了一眼,笑得了然。
“那也没必要全程装哑巴”

“弄得好像我刚刚自作多情一样”

她小声嘟囔一句,唇瓣轻轻抿起。
八爷看得好笑,又怕她真怄气怄狠了,连忙打圆场。

“你等着,他早晚绷不住”

“别急啊,他脸皮薄。心里早就乱成一锅粥了,就是不会表现”
话音刚落,前路山道陡然一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