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24

夜色如同融化开的墨色，层层叠叠漫进整间单人病房。

纯白的墙面被窗外倾泻进来的月光晕染出一层柔软的浅银，薄纱窗帘半掩着，缝隙间漏进细碎清冷的晚风，轻轻拂动窗边垂落的挂绳，细微的晃动落在地面，映出零碎又安静的光影。

病房里很静。

静到可以清晰听见仪器规律平稳的滴答声，静到能捕捉到两人交叠在一起、略显紊乱的呼吸，静到所有藏在心底、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，都在这片温柔又密闭的空间里，慢慢发酵、蔓延，缠缠绕绕，再也拆不开。

乔七七整个人轻轻靠在刘耀文的怀里。

他的怀抱不算宽阔硬朗，因为身上带着伤，动作不敢有半点大幅度的收紧，只能小心翼翼、极其克制地虚虚环着她，右臂缠着厚重的纱布与绷带，僵硬搁置在身侧，唯有完好的左手，轻轻搭在她单薄的后背，指尖克制地贴着她的衣料，不敢太过用力，却又舍不得松开分毫。

少年身上的味道格外干净。

是常年校服洗衣液淡淡的清香，混杂着一点浅淡清冷的木质气息，明明周遭四处都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，苦涩又冰冷，可只要埋进他的怀抱里，所有刺鼻难闻的味道都会被悄然隔绝，只剩下独属于刘耀文的、让人心安的气息。

乔七七的脸颊还泛着未褪去的绯红。

方才那些直白又滚烫的话语，还清晰地回荡在耳边。

她慌乱又窘迫的小声告白，那句藏了许久、鼓起莫大勇气才说出口的「我喜欢你」，还有刘耀文低头贴在她耳畔，温柔又郑重回应的告白，一字一句，轻轻浅浅，却重重砸在她的心尖上，反复回响，滚烫发烫。

心跳直到现在，都还没能彻底平复下来。

一下，又一下，擂鼓般急促有力，撞得她胸腔发紧，连指尖都泛着淡淡的热意。

她微微缩了缩脖颈，把脸埋得更深一点，蹭了蹭他单薄的肩头，柔软的发丝蹭过他颈侧的皮肤，带来一阵细微又发痒的触感。

刘耀文身形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，随即，眼底的温柔愈发浓重。

他垂着眼眸，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，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，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怀里小姑娘柔软的发顶，眼神专注又偏执，盛满了积攒了整整五年的执念与欢喜。

五年。

整整五年。

从帝国学院附小那个阴雨连绵的午后开始，那个蹲在大树底下，因为委屈独自红了眼眶、狼狈又无助的小男孩，偶然遇见了一个半路停下脚步、温柔又心软的小女孩。

她什么都没多问，什么都没多说，只是默默把手里唯一的雨伞塞到了他的怀里，小小的一只，明明看着那么瘦弱，却倔强地抬着头，对他轻轻摇了摇头，示意自己不需要。

然后转身，攥着书包带子，头也不回地冲进瓢泼大雨里，单薄的背影很快被潮湿的雨雾吞没。

只留下一枚不小心掉落、遗落在积水路边的白色雏菊发夹，静静躺在冰冷的地面上，成了他往后漫长岁月里，唯一的念想与寄托。

他捡起了那枚发夹，小心翼翼擦拭干净，好好收在身边。

一收，就是五年。

这五年里，他拼命努力，拼命长大，拼命挤进这座城市最好的学院，一遍又一遍打听、寻找，凭着模糊的记忆，描摹着那个小女孩的模样，无数次在深夜里反复回想那个雨天的细节，生怕时间太久，会慢慢淡忘她的眉眼。

开学典礼那天，偌大的操场人山人海，喧闹嘈杂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席台之上。

可他偏偏，一眼就看到了台下人群里的她。

眉眼软软，气质干净，安安静静站在人群之中，明明不起眼，却瞬间攫住了他全部的视线。

那一刻，心脏骤然紧缩，五年的寻找、五年的惦记、五年的念念不忘，在那一瞬间全部有了归宿。

他认出来了。

是她。

终于找到她了。

可命运偏偏爱捉弄人。

重逢的第一眼，她安安静静坐在丁程鑫的身边，眉眼弯弯，笑容柔软，自然而然地依赖、亲近，那一幕狠狠刺进他的眼底，硬生生掀起滔天醋意。

他知道丁程鑫是她的亲哥哥，可那点酸涩与不安，还是不受控制地疯狂滋生。

所以后来的日子里，他故意装作冷漠、装作疏离、装作凶狠霸道，用一身尖锐的刺把自己包裹起来，别扭又笨拙地靠近，口是心非，死不承认。

吃醋、别扭、闹脾气、故意找茬、处处针对，所有幼稚又偏执的小情绪，全部都只给了她一个人。

他不敢太早暴露心意，不敢吓到她，不敢让她知道，自己怀揣着五年的执念，早就非她不可。

只能一点点靠近，一点点试探，一点点默默守护。

直到这一次，吊顶的灯具突然松动坠落，千钧一发的瞬间，大脑来不及思考任何东西，身体本能的第一反应，就是挡在她的身前。

疼痛席卷全身的那一刻，他一点都不后悔。

只要她好好的，毫发无伤，这点伤，根本不值一提。

也正是这场意外，阴差阳错，打破了所有隔阂与伪装，让藏了太久的心意，彻底摊开在彼此面前。

乔七七不知道自己在他心里，早已占据了这么重、这么无可替代的位置。

她只以为，刘耀文只是性格霸道、占有欲强，看不得她和别人走得近，只是一时兴起的在意，只是少年人幼稚的占有欲。

却从来没有想过，这份看似突如其来的喜欢，早已跨越了漫长的五年，早已深沉到无法估量。

“汤要凉透了。”

良久，安静的氛围里，乔七七小声闷闷地嘟囔了一句，软糯的嗓音闷闷的，带着一点刚哭过的沙哑，打破了病房里缱绻静谧的气氛。

她缓缓收紧放在身侧的手指，一点点从他温暖安稳的怀抱里退出来。

离开那个令人沉溺的怀抱的瞬间，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，瞬间带走了满身的暖意，脸颊上滚烫的温度却迟迟降不下去，耳尖红得快要滴血，连眼神都不敢大大方方对上刘耀文的视线。

刚刚头脑一热说出的真心话，此刻回想起来，羞耻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，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明明平时面对他的时候，还能顶嘴、还能反驳、还能理直气壮跟他吵架。

可一旦心意摊开，所有的强硬伪装瞬间崩塌，只剩下满心的害羞与无措。

刘耀文舍不得放开她。

完好的左手下意识微微抬起，指尖轻轻勾住她纤细的手腕，指腹温热，轻轻贴着她细腻的皮肤，力道很轻，带着小心翼翼的挽留，不让她离自己太远。

眼底还残留着拥抱过后的温柔缱绻，眉眼舒展，褪去了平日里的戾气与冷硬，柔软得不像话。

“凉了就凉了，不重要。”
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沙哑又温柔，落在空气里，格外撩人。

在他眼里，精心熬煮一下午的鸡汤，根本算不上什么。

凉了可以再热，没了可以再煮，可错过了这次坦诚相对的夜晚，错过了彼此交付心意的瞬间，错过了能够名正言顺拥抱她的机会，才是真正的遗憾。

五年的等待都熬过来了，一碗凉掉的汤，又算得了什么。

乔七七被他轻轻勾着手腕，没办法彻底离开，只能乖乖停留在床边，抬眼悄悄瞥了他一眼。

少年半边身子靠在床头，后背垫着柔软的靠枕，脸色因为受伤还有些许苍白，唇色偏淡，唯独一双眼眸，亮得惊人，漆黑深邃，满满当当，全部都倒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。

那样直白又灼热的目光，看得她心跳又是一乱，慌忙低下头，不敢再对视。

“是我辛辛苦苦煲了一下午的。”

她小声反驳，语气带着一点委屈，还有一点不自知的撒娇意味。

从下午放学结束，她就急匆匆赶回家，洗食材、剁骨头、慢火慢炖，守在灶台旁边，一刻不敢离开，生怕火候不对，汤味不好，生怕送到医院的时候，温度不够，喝着不舒服。

满心满眼，都是惦记着病床上的他。

刘耀文看着她垂头懊恼的小模样，心口软得一塌糊涂，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，笑意温柔，眼底盛满了宠溺。

“好，很重要。”

他顺着她的话妥协，语气纵容又迁就。

“那你喂我喝，好不好？”

刻意放软的语气，带着一点点示弱，一点点依赖，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个拽拽的、凶巴巴的黑脸大魔王模样。

现在的刘耀文，卸下了所有伪装与防备，直白又坦诚，把所有柔软的一面，都只展现给乔七七一个人。

乔七七闻言，微微顿了顿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
纤细的手腕轻轻挣开他的指尖，转身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保温盒。

保温盒是双层加厚的，密封性很好，哪怕放置了许久，里面依旧残留着淡淡的余温。

她指尖轻轻扣开卡扣，缓缓打开盒盖。

一瞬间，浓郁又温润的鸡汤香气缓缓飘散开来，漫满整间病房。

金黄清亮的汤色，表层浮着一层薄薄的、细腻的油脂，炖得软烂的鸡肉静静沉在汤底，搭配滋补的食材，香气醇厚，不油腻，温润养胃，格外适合现在受伤需要静养的刘耀文。

氤氲淡淡的热气缓缓升腾而起，朦胧了眼前的视线。

乔七七拿起配套的小汤勺，轻轻舀起小半勺温热的鸡汤，动作轻柔缓慢，放在嘴边，微微鼓着腮帮，细细吹凉。

晚风从窗外吹进来，吹动她额前细碎的刘海，柔软的发丝轻轻晃动，安静又乖巧。

刘耀文就那样静静看着她。

目光寸步不离，牢牢锁在她的身上，看着她认真吹汤的模样，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，看着她紧张又害羞的小动作，心底被填得满满当当，酸涩、期待、忐忑、欢喜，万千情绪交织在一起，最终都化作了满心的安稳与满足。

漫长的等待，终究没有白费。

“张嘴。”

吹到温度刚好合适，不会烫口，乔七七才缓缓抬起手，将汤勺递到他的唇边，小声轻声开口。

刘耀文乖乖听话，没有半点抗拒，微微低头，顺从地张开唇。

温热鲜美的鸡汤滑入喉咙，温润顺滑，暖意顺着食道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，驱散了病房里的微凉，也熨帖了心底所有的不安。

一口一口，缓慢进食。

全程没有多余的话语，没有刻意的暧昧拉扯，只有安安静静的陪伴，细水长流的温柔。

偌大的单人病房，被这样平淡又甜蜜的氛围包裹着，温柔得不像话。

就在这份静谧安稳蔓延的时候，病房的门外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细微的脚步声。

步伐缓慢，小心翼翼，生怕发出太大的动静，惊扰到病房里面的人。

紧接着，门板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。

宋亚轩站在门外，身形顿住，安静地停在阴影里。

他手里拎着一个简约的纸质打包袋，里面装着特意绕路买回来的清淡夜宵，粥品和软糯的小点心，都是适合病人食用、清淡易消化的东西。

原本他离开的时候，还想着两个人刚吵完、刚解开误会，气氛难免尴尬，放心不下，便想着晚一点再过来一趟，送点吃的，顺便看看情况，确认两个人都好好的，他才能彻底安心回去。

可万万没有想到，推开缝隙的那一刻，映入眼帘的画面，瞬间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暖黄柔和的床头灯下，乔七七坐在病床边，微微低头，眉眼温顺柔软，认真又耐心地拿着汤勺，一点点喂刘耀文喝汤。

动作轻柔，眼神专注，一举一动，都藏着旁人无法插足的温柔与在意。

而病床上的刘耀文，褪去了平日里的冷硬与暴躁，安安静静靠在床头，目光牢牢黏在乔七七的脸上，眼底的温柔与宠溺，浓烈到根本藏不住。

那样的眼神，那样的氛围，那样自然又亲密的相处模式，是旁人永远无法介入的。

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，密闭又甜蜜的小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