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题

周砚没急着开口。他蹲下去，把背篓翻过来看，篓底那道裂口上缠着两股新麻绳，绳头打的是活结，活结的手法跟他自己打的不一样。他自己打结喜欢绕三圈，这绳只绕两圈。

他把篓子放平，抬头看石管事的脚。石管事穿一双皂色软底鞋，鞋帮上溅着泥点，泥点还是湿的，颜色发乌。药圃后头这片坡是黄泥，只有西边那条水沟边上才有乌泥。

“石管事今早去过西沟。”

石管事脸上的肉跳了一下。

“我去哪儿轮得到你管。”

“轮不到我管。”周砚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我就是想问，西沟那边有药商收三叶青，一株给几个钱。”

院子安静下来。风把晾在绳上的药草吹得沙沙响，响得像有人在旁边小声说话。石管事把账本往怀里塞，塞了一半又停住。

就在这时候，院门口进来一个人。

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，背有点驼，走路不快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他手里没拿东西，可他一进来，石管事的腰就弯下去三分。

“齐长老。”

周砚的膝盖先于脑子弯了。记忆告诉他，这是度仙门的齐源，李长寿的师父，门里出了名的不好糊弄。

齐源没看石管事，先看周砚。他眼睛不大，眼皮耷拉着，像没睡醒，可被这双眼睛一照，周砚后背立刻出了一层汗。

“三十株三叶青，去了断魂崖，人回来了，药没回来。”齐源的声音不高，“石头，你怎么看。”

“回长老，小的想着，这账总得有个着落。”

“着落。”齐源把这两个字慢慢念了一遍，在院里走了两步，停在那堆麻袋跟前。他抬手在麻袋上按了一下，指尖沾了灰，他把手举到眼前看。

周砚心里那根弦绷紧了。他知道这会儿不能怂，也不能抢话。系统在他脑子里响了一声，很轻。

“托底任务。这口锅你要是背了，三个月后药圃塌一半，石管事卷着账本跑路，最后你替他把命还上。”

“那我该说什么。”

“说你知道的。别编。”

周砚抬起头。

“齐长老，我下崖之前，背篓里是十九株。剩下十一株，我本来打算今早去北坡补，那边三叶青刚起身，叶子嫩，一掐就出水。”

“北坡的草，你认得。”

“我认。北坡的叶背有一层白绒，断魂崖的没有。我篓里剩这三根，叶背是光的。”

齐源伸手把篓子里那三根草拎出来，对着光看。看完了，他把草放下，转向石管事。

“石头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把这篓子上的绳子解了，重新绑一遍给我看。”

石管事的手抖了一下。

周砚站在旁边没吭声。他忽然觉得这事有点意思。一个管着几十亩药圃的老手，绑个绳子的手法居然记不住，那这绳子八成不是他绑的。

石管事解了绳，绕了三圈。绕完他抬头，脸上全是汗。

齐源盯着那三圈绳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，对周砚说了一句谁都没料到的话。

“你这脑子，摔一跤倒摔明白了。”

“长老过奖。”

“不是夸你。”齐源往院外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，“明日起，你到我那院子扫地。药圃的活，让别人干。”

石管事脸白了。

周砚低头应了一声。等齐源的背影拐过墙角，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湿透了。系统在他脑子里叮的一声，像小石子落进碗里。

“托底点，一。别高兴，这只是一。”

“够换半碗汤吗。”

“够换一整碗。”

周砚笑了一下。他笑的时候脸上那道痂被扯得生疼，疼得眼角都湿了。

他正准备回棚里找口水喝，院门口又进来一个人。

这人年轻，二十出头，一身素白，袖子挽到小臂，手里拎着一只黑漆漆的丹炉。丹炉侧面裂了一道口子，口子细，可一直在冒烟。

“老师，这炉子又裂了。”

周砚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捏着那枚缺口的铜钱。他认得这张脸。上辈子他熬夜看过的那部动画里，这个男人靠一句“我只是个普通弟子”，把整个洪荒耍得团团转。

“你叫什么。”那人转头看他。

“周砚。”

“周师弟。”那人点点头，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，又落回丹炉上，“这炉子裂在兑位，你要是会补，我请你吃饭。”

周砚喉头动了一下。

系统在他脑子里轻轻笑了一声，笑得他心里发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