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子舒指尖轻晃着酒杯,浅浅抿了一口,嗓音轻飘得像檐角一缕游风,“你身上那股戾气,藏得再好,一提到那些江湖道貌岸然之人,眼底的恨意就掩不住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月色,“再说当时鬼谷异动的时候,你出现得未免太巧。还有龙老前辈的事……我心中早有了些猜测——只是我没问,是因为知道,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开口。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善类,只要你是对的人,就够了。”
月光透过梨树枝桠,斑驳地洒在温客行肩头,映得他眼中挣扎愈发清晰。他胸口起伏了一下,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终于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寒意:“没错,我是鬼谷谷主。”他的语调低缓空灵,仿佛讲述一个遥远而冰冷的故事,“当年,我爹娘被神医谷的谷主废去武功、逐出师门后,幸得秦师父相救,一家人总算过上一段安稳日子。那时,我还天真地以为,这样的生活能长久下去。”
话至此处,他的眼神忽然暗沉下来,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,“可好景不长,一群乌鸦盘旋当空,前任鬼谷谷主为争夺琉璃甲,率众屠戮了我们隐居的小村庄。父亲温如玉被腰斩成两截,尸块四散;母亲谷妙妙被一柄巨大的双叉戟贯穿肩胛骨,鲜血染红了整片土地,连空气都黏稠得让人窒息。”
他停顿片刻,喉咙滚动了一下,声音变得沙哑粗糙,“他们搜到我的时候,把我带到了那个老东西面前。我当时根本不想活了,拼尽全力嘶吼,‘杀了我!’眼里满是绝望和疯狂。”他笑了笑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喜丧鬼帮了我一把,对老谷主说,‘这小子天生就是鬼谷的料。’但那个老东西不放心,非要用更狠毒的法子磨掉我的棱角。他割下一块父亲尸体上的肉,丢给我,冷冷地说,‘吃了它,我就放你走。’”
温客行的声音忽然冷厉起来,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,“为了报仇,我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。那些鬼众们看见这一幕,纷纷称赞,‘果然是块好料,天生该来鬼谷的。’于是,我活了下来,但也真正堕入了鬼谷。”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掌心,仿佛要将所有痛苦刻入骨髓,“鬼谷弱肉强食,老谷主每天所谓的‘日行一善’,实际上就是用鞭子抽打我,每一下都疼得钻心。至于其他的……”他说到这里,喉结微动,嗓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,“还有许多虐待数都数不过来。最后,
他还逼我喝下孟婆汤,让我遗忘过去。可我怎么可能忘?阿父阿母还在下面等我送他们下去呢!”他忽然发出一阵扭曲的笑声,听起来既疯狂又悲凉。
就在温客行还要继续讲述时,周子舒已经跨步上前,手掌稳稳捂住了他的嘴。
周子舒阿温,你以后你想做什么事呢,都要知会我一声,我看不得你有危险,知道吗?一起去报仇,把那些披着人皮的豺狼一个个拖进地狱。
周子舒而我们可是要长长久久在一起的啊!
温客行听着这些话,他愣住了,眼底的疯狂还未褪去,又被突如其来的错愕覆盖。
那层包裹着他灵魂的、坚冰般的戾气与恨意,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撞开了一道细不可查的裂痕。他怔怔地看着周子舒,月光落在他眼中,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里,竟有微光在挣扎着闪烁。
周子舒的手还覆在他的唇上,掌心温热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像一道坚固的屏障,将温客行即将倾泻而出的、那些沾满血泪与疯狂的话语尽数挡了回去。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慵懒、七分疏离的桃花眼,此刻却沉静如水,里面没有半分他预想中的惊惧、厌恶或鄙夷,只有一片沉甸甸的、几乎要将他溺毙的……心疼与怜惜。
“唔……”温客行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,像是被扼住了咽喉,又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。他下意识地想后退,想重新躲回那副玩世不恭的伪装里,可周子舒的另一只手却绕到了他身后,稳稳地按在他的背上,将他牢牢圈在怀中。这个拥抱不似情人的缠绵,却更似生死相依恋人的羁绊,带着一种“我懂你,我与你同在”的决绝。
“阿温,”周子舒的声音放得更缓,却字字清晰,像一颗颗滚烫的石子,投入温客行冰冷的心湖,“你听好了。过去那些苦,那些痛,你不是一个人扛着。从今往后,有我。”
他缓缓松开捂住温客行的手,转而用指腹轻轻拂去他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、那一点几乎要被风吹干的湿意。那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,与温客行口中那个血腥恐怖的世界格格不入,却又奇异地抚平了他灵魂深处最狰狞的褶皱。
“什么狗屁的天生鬼谷的料,”周子舒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、冰冷的怒意,那怒意并非冲着温客行,而是冲着那些将他推入深渊的凶手,“你只是个孩子,一个被逼到绝路、为了活下去而什么都愿意做的孩子。那些看着你吃下那块肉还叫好的人,他们才是真正的畜生!那个老东西,幸亏他死的早,要他还活着,我一定要他尝遍天窗里的所有刑罚。!”
温客行的身体微微颤抖着,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。几十年来,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恨意有了宣泄的出口,不是通过杀戮,而是通过眼前这个人的理解与分担。那股支撑着他活下去的、近乎偏执的执念,仿佛找到了可以依靠的臂膀,让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,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的迹象。
“你……你不怕我?”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沙哑得厉害,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与试探,“我手上沾满了血,我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,是个怪物……”
“我怕?”周子舒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,却更多的是坦荡,“我周子舒,自钉七窍三秋钉,只为离了天窗,成了个废人。我手上的人命,虽不及你这般惊天动地,却也足够下十八层地狱。你说,我怕你什么?怕你比我疯,还是怕你比我狠?”
他凑近了些,额头几乎抵着温客行的,呼吸交融在一起,带着梨花的清冽与酒液的醇香。
“我们啊,是一路人。都是被这所谓的‘正道’逼到悬崖边上,摔得粉身碎骨,又自己从血泊里爬起来的恶鬼。所以,阿温,”他看着温客行眼中那片翻涌的、混乱的黑暗,一字一句,郑重地许下承诺,“你的仇,就是我的仇。你的路,我陪你一起走。地狱太冷,我们两个人一起走,总比一个人要暖和些,你说是不是?”
温客行彻底僵住了。他看着周子舒近在咫尺的眉眼,看着那里面映出的、自己那张错愕而迷茫的脸。长久以来,他习惯了用最厚的铠甲包裹自己,用最锋利的獠牙对待世界,从未想过,会有人如此轻易地看穿他所有的伪装,然后……不是将他打倒,而是选择与他并肩。
那道裂痕,在周子舒灼热的目光与温柔的话语下,终于“咔嚓”一声,彻底碎裂。
有什么滚烫的东西,从他空洞的眼眶里汹涌而出,划过冰冷的脸颊。他猛地收紧双臂,像一头濒死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归宿,将周子舒狠狠地、用尽全力地抱住,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他把脸埋在周子舒的颈窝,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悲恸、恐惧、绝望与孤独,在这一刻决堤而出,化作无声的、剧烈的颤抖。
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紧紧地抱着,仿佛这是他生命中唯一的浮木。而周子舒,只是更紧地回抱着他,一下一下,轻轻地拍着他的背,像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。
月光如水,静静地流淌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,将那些血腥的过往与沉重的仇恨,都暂时温柔地包裹起来。梨花在夜风中无声飘落,像是为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,也为这份在深渊中绽放的、名为“知己”的情谊,献上最洁白的祭奠。
夜风裹着梨花的香气,在两人交缠的呼吸间缓缓流淌。温客行的颤抖渐渐平息,却仍将脸埋在周子舒颈窝,鼻尖蹭过对方温热的肌肤,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贪恋。他能清晰地闻到周子舒身上淡淡的酒气,混着衣料上阳光晒过的暖意,那味道远比鬼谷终年不散的血腥与腐臭,更让他觉得“人间的光”是真实的。
周子舒的手掌还在轻轻拍着他的背,动作沉稳得像山,却又温柔得能化开千年寒冰。他垂眸看着怀中之人乌黑的发顶,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缕垂落在温客行肩头的发丝,声音轻得怕惊扰了什么:“哭出来就好,别憋在心里,那些苦,早该有人陪你一起扛了。”
温客行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动了动,闷闷的声音从颈间传来,带着浓重的鼻音:“我以为……这辈子都只能抱着仇恨进棺材。”他抬手,指尖迟疑了许久,才轻轻攥住周子舒后背的衣料,力道不大,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绳索,“周絮,你可知你方才说的话,比孟婆汤更能让我疯魔?”
“疯魔又如何?”周子舒轻笑,侧过头,嘴唇擦过温客行的发梢,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性的坦荡,“左右我已是废人,多陪你疯一场,也不算亏。”他顿了顿,指尖滑到温客行的下颌,轻轻将他的脸抬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