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恰好落在温客行脸上,映出他泛红的眼眶和未干的泪痕,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、七分冷厉的眸子,此刻像蒙了一层水雾的寒星,脆弱得让人心疼。周子舒的拇指轻轻蹭过他眼下的泪痕,动作温柔得不像那个曾在天窗里杀伐果断的“天窗之主”:“你看,卸下伪装的阿温,可比那个装疯卖傻的鬼谷谷主,顺眼多了。”
温客行的睫毛颤了颤,眼底的水雾又浓了几分,却偏要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只是那笑意里没了往日的嘲讽,只剩几分酸涩的柔软:“周首领这是在取笑我?”他抬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周子舒按在自己下颌的手,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,让他心头又是一暖,“小心我反悔,明日就把你绑去鬼谷,让你当我的压寨夫人。”
“好啊。”周子舒想也不想便应了,桃花眼里盛着月光,亮得惊人,“不过我可不当压寨夫人,要当便当能与你并肩的人。你若要掀了那些所谓正道的桌子,我便帮你递刀;你若想找个地方安稳过日子,我便陪你看遍人间烟火。”
温客行怔怔地看着他,眼底的水雾终于忍不住,又有一滴泪滑落。这一次,周子舒没有再替他擦去,而是任由那滴泪落在自己的手背上,滚烫的温度像火,顺着血管一路烧到心底。温客行忽然倾身,额头抵着周子舒的额头,鼻尖相触,呼吸交融,他的声音轻得像梦呓:“周絮,你可别骗我。”
“我从不骗自己的爱人。”周子舒的声音坚定得不容置疑,他抬手,轻轻握住温客行的手腕,将那只还带着薄茧的手按在自己心口,“你听,我的心在这里跳着,每一下,都能为你作证。”
温客行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那稳健的心跳,有力的节奏像鼓点,敲碎了他心底最后一道防线。他忽然笑了,这一次的笑,没有疯狂,没有嘲讽,只有纯粹的释然与欢喜,眼角的泪还未干,却衬得那笑容比梨花还要耀眼。
他收紧手臂,再次将周子舒紧紧抱住,这一次的拥抱,少了方才的脆弱,多了几分笃定的依赖:“好,我信你。”
两人月下的交心的谈话,打开了新的一页。
月下交心的余温还萦绕在两人心头,周子舒指尖残留着温客行发丝的柔软,温客行掌心仍印着对方心口的滚烫。可江湖从不会允许人沉溺温情,远在朝堂之上的晋王想着刚回来赴命的韩英,眼底闪过怀疑,这位昔日天窗之主最忠心的属下,是否真的与周子舒一刀两断了。想到这儿,吩咐人喊段鹏举过来沉声道:“你即刻启程前往江南,会晤赵敬。告诉他,本王要琉璃甲,助他坐稳武林盟主的位置,让他再无掣肘,成就那江湖霸主的地位。”
段鹏举领命而去,不多时便出现在赵敬的盟主府密室。烛火摇曳间,两人相对而坐,利益诉求直白坦荡。“晋王殿下愿助盟主扫清江湖异己,整合正道势力,只求盟主寻得琉璃甲后,分一杯羹。”段鹏举语气倨傲,却难掩底气。赵敬眼底精光流转,脸上却堆起几分感慨:“段总管有所不知,这武林盟主之位,看着风光,实则如履薄冰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,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,老夫不过是想为江湖寻一片清净,为了大义才做的带头人。”话虽如此,他却话锋一转,“既然晋王殿下有此诚意,老夫自然愿与殿下携手,共襄盛举。”
两人各取所需,言谈间尽是心照不宣的默契,仿佛无需多言,便已勘破彼此所求。唯有赵敬垂眸之际,眼底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深敛——晋王雄踞朝堂,势大难测,他素来深谙“孤注难鸣”之理,岂会将身家前程尽数系于他人篱下?此番合作,不过是借势而为,暂结同盟以谋一时之便,待他日根基稳固,自有他纵横捭阖的盘算。
待段鹏举躬身告退,密室门扉轻阖的刹那,侍立一旁的蝎王已然洞悉义父深意,上前一步躬身拱手,语气恭敬却暗藏机锋:“义父高瞻远瞩,晋王那边的往来周旋,便交由孩儿打理。些许繁杂俗务、不便明言之事,孩儿自会妥善处置,必不污了义父的清名与宏图。”
赵敬闻言缓缓颔首,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与了然,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,未发一语却已是全然的默许。这场各怀心思的同盟,就此在无声中敲定。而那潜藏于温言软语下的算计与暗流,正如夜色中的藤蔓,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,朝着月下相依的两人,步步紧逼。
岁律暗转,星霜偷换,倏忽间便已跨过旧岁门槛。到达新年,檐角残雪消融作春前细语,仿佛在似说着来年是个丰收年。
今天是除夕,温客行买了很多窗花,张成岭一早就开始贴,温客行还在一旁指挥,周子舒忍不住拿温客行打趣,取笑他为了取悦卖窗花的小女孩才买那么多。温客行轻声反驳道:我那是日行一善好吗?买完了她不就可以早些回去了。
温客行逼张成岭杀鸡炖汤,张成岭拎着菜刀过去,鸡受惊飞跑了,张成岭吓得大呼小叫。英雄大会隆重开幕,江湖各门派都来参加,赵敬心里乐开了花。
另外一边顾湘独坐小院守岁,过着第一个不在主人身边的年。烛火映着空荡的庭院,孤独如夜色般漫上心头。忽闻院门外传来熟悉的笑语,曹蔚宁提着食盒在前,范怀谷与莫蔚虚各携酒坛紧随其后,推门而入时的呵气都带着暖意:“湘姑娘,我们来陪你守岁啦!”寂静瞬间被欢声笑语撞破,暖酒倾盏、佳肴满桌,烛影摇红间,顾湘眉眼弯弯,将满心孤寂尽数化作眉间雀跃。
温客行很快准备了一桌子酒菜,琥珀色的酒糟鸭油光锃亮,衬得盘中翠绿的时蔬愈发鲜嫩;红烧鱼卧在青瓷盘里,鱼眼圆睁,寓意年年有余;更有一盘炸得金黄酥脆的春卷,咬开便是鲜美的笋丝与肉末,热气氤氲间,香气直钻鼻腔。温客行还拎来一坛陈酿,泥封一启,醇厚的酒香便漫了满院,拿起酒坛给两人斟满,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杯壁滑下,溅起细碎的酒花。话音刚落,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鞭炮声,噼啪作响间,绚烂的烟花已然升空,炸开漫天星火,将小院映照得忽明忽暗。红的、金的、紫的光焰转瞬即逝,却在三人眼底映出细碎的亮芒,添了几分新年的热闹。
“干杯!” 张成岭举起酒杯,声音清亮,“祝师父、温叔新年快乐,万事顺遂!”
周子舒与温客行相视一笑,同时举杯与他碰在一起,酒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。“好小子,有孝心。” 温客行笑着饮尽杯中酒,酒液入喉灼热,却暖得人心头发烫。他放下酒杯,忽然兴起,拍了拍桌子道:“光喝酒无趣,不如来划拳?输了的罚酒三杯!”
周子舒挑眉,眼底闪过几分戏谑:“哦?阿温这是想趁新年讨个彩头,还是想灌醉我?”
“自然是想看看周首领划拳的风采,总不能让你一直坐着看热闹。” 温客行说着,已然攥起拳头,指尖灵活地屈伸,“来,一敬天地,二敬烟火,三敬……” 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周子舒脸上,笑意温柔,“三敬身边人。”
周子舒心头一动,也抬手攥拳,与他相对:“好啊,便陪你玩玩。”
两人手肘撑在桌上,拳头起落间,吆喝声与窗外的鞭炮声相映成趣。“五魁首!” 温客行喊得响亮,眼底满是狡黠,手指比出一个 “五”。周子舒轻笑一声,指尖屈伸:“八匹马!” 拳锋相对,温客行定睛一看,顿时拍着大腿笑骂:“周絮你耍赖,方才明明该我赢!”
“愿赌服输,阿温可别输不起。” 周子舒挑眉,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,圆圆的杏眼盛满笑意,亮得惊人。温客行哼了一声,却也爽快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酒液顺着唇角滑落,被他抬手随意抹去,眼底的欢畅却藏不住。
张成岭坐在一旁,看得津津有味,时而为温客行呐喊助威,时而为周子舒拍手叫好,小院里的欢声笑语,盖过了窗外的烟火喧嚣。温客行划拳时素来张扬,赢了便眉飞色舞地灌周子舒酒,输了也绝不扭捏,仰头便饮,脸颊渐渐染上红晕,眼底的笑意却愈发纯粹。周子舒则从容不迫,时而故意让他几分,看他得意洋洋的模样,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,偶尔较真赢上一把,便会慢条斯理地看着温客行罚酒,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三人脸上都添了些醉意。张成岭晃了晃有点晕乎的大脑,起身出去走走醒醒酒,却突然看到韩英浑身是血的来到四季山庄的门口,他赶忙去向周子舒报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