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天光澄澈如洗,湛蓝的天幕宛若被精心晕染过的锦缎,连风拂过都显得格外轻柔。院子里,成岭正扎着马步练功,额间已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,晨光落在他紧绷的肩背上,泛起一片微光。显然,他天不亮就起身练功了。
温客行倚在廊下,眉眼含笑,眸底的笑意随着成岭的动作逐渐加深。见成岭收了招式,他扬声打趣道:“成岭啊,你这股韧劲要是将来有人能成而你不成,我第一个不答应。时辰到了,温叔带你去巷口那家新开的铺子,尝尝新出炉的桃花糕如何?”
成岭眼睛一亮,雀跃的声音混着温客行低沉的笑声飘散在空气中。不远处的窗边,周子舒静静望着这一幕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,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弧度。那份细碎又温暖的气息,萦绕在周围,久久未散。
山庄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平安银庄的伙计气喘吁吁地跑进来,手里攥着一封烫了银纹的信,急声道:“周公子!我家掌柜让我加急送过来的。”周子舒接过信,拆开的瞬间瞥见熟悉的潦草字迹,忍不住勾了勾唇角。温客行凑过来一看,只见纸上“骂声”连片,末尾还歪歪扭扭画了个饺子,批注着“猪肉白菜馅,少一个都不行”,当即笑出声:“老怪物这脾气,倒还是老样子。”
“是七爷和大巫要来了。”周子舒把信递给他,眼底藏着暖意,“叶白衣提前回来报信,他们会带着草药在平安银庄等着。”张成岭一听能治好师父伤势的消息,立刻停下练功:“师父,我们快去吧!”接过信看完后,周子舒便带着温客行和张成岭一同前往平安银庄。三人刚出山庄,却不知城中早已暗流涌动——赵敬将鬼谷谷主与十大恶鬼的名册贴满了各大门派的山门,江湖人见着名册上的名字便红了眼。
无常鬼带着开心鬼等人躲了三日,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。几人忍无可忍,寻到蝎王的据点,推开门便怒声质问:“蝎王!当初你说与我们合作,如今赵敬把名册公之于众,我们成了过街老鼠,你倒好,躲在这里安安稳稳!”
蝎王坐在榻上,手中把玩着一枚银蝎令牌,语气漫不经心:“名册是赵敬放的,与我何干?实在不行,易个容出去不也行?还有你们自己没本事藏好,反倒来怪我?”“你!”无常鬼气得发抖,想到那可怕的温客行,还是不肯轻易下了这毒蝎的贼船。“若不是你承诺护我们周全,我们怎会信你?如今你百般狡辩,这合作小心就要到头了!”说罢,几人转身就走,只留下满室冷寂。
平安银庄进门前,温客行瞥见了薄情司独有的暗号,不动声色地对周子舒道:“你们先去银庄,我去去就回,方才瞧见个熟人,顺道问件事。”
不等周子舒多问,温客行足尖一点,已如青影般掠入幽深巷弄。巷尾青砖湿滑,云栽正攥着鼓囊囊的药包快步疾走,发间还沾着些巷角的尘土,显然是躲躲藏藏一路过来的。她瞥见追来的身影,脸色骤然煞白,慌忙转身想往暗处钻,却被温客行稳稳拦住。
“别躲了。”温客行声音沉如巷里的夜,指尖未动半分杀意,“我不是来抓你的,其他人现在藏在哪里?带我去。”
云栽攥着药包的手紧了紧,指节泛白,见他眼底无半分虚假,才咬着唇转身:“跟我来,据点在巷底的旧柴房,都是些伤重的姐妹和兄弟。”
穿过两道窄门,推开吱呀作响的柴房木门时,一股混杂着药味与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温客行抬眼望去,只见破漏的屋顶漏下几缕微光,地上铺着干草,几十个鬼谷弟子或坐或躺,有的胳膊缠着渗血的布条,有的腿上扎着断箭,个个面色憔悴,见他进来,皆露出惊惶又茫然的神色。
“喜丧鬼和艳鬼呢?”温客行目光扫过满地伤病,语气冷而不厉。
另一边的食尸鬼看到了温客行,如见救命稻草般急声道:“谷主啊,我老食尸苦啊!这江湖流传的群鬼册把我们害惨了啊,呜呜呜,我手下的人全没了,要不是半路上遇到了喜丧鬼和艳鬼,我就要被围殴致死了!然后她们二人把我带到这个暂存的据点,平时就是去救一下落单的鬼众啥的。现在喜丧鬼和艳鬼易容去买东西了,不然啊,我们这群伤号,早就饿死、病死了!可无常鬼那群混蛋呢?不知道躲哪个快活地方了,半个人影都见不着!”说到最后,食尸鬼往地上啐了一口,眼里满是愤懑:“还有那群鬼册,谷主您想啊,除了赵敬那老狐狸,谁还有本事把咱们鬼谷的底细摸得这么清?还故意传遍江湖,就是要让咱们成过街老鼠,人人喊打!”
温客行垂眸看着地上蜷缩的伤患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扇柄,[七七,你说我是小瞧了他们吗,这事情弄得跟隔靴瘙痒似的,对了,七七有保护罩吗?给阿湘和曹蔚宁各弄一个。]
七七好的宿主大大。
说完,七七动起来了。另外一边,曹蔚宁和顾湘正在往回赶,透明色的光圈捕捉到人后便进入了人体。
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后,温客行回去了。这时周子舒和成岭已经在门口等他,三人一路说笑着返回。因为明天就是冬至,周子舒断定叶白衣会赶回来吃饺子,便让温客行准备,顺便买一些好酒好菜。温客行深知叶白衣的饭量,心里暗叫苦不迭,但还是乖乖前去采买,成岭当了个拎包小弟。
忙碌了一整天,饭菜的香味渐渐弥漫开来。
晚饭的地方选在了院中那棵老梨树下——树下早已支起一张雕花圆桌,桌角摆着两盏黄铜暖炉,炉上温着酒,腾起的细雾在暖光里轻轻晃荡。四周挂了几盏绛色宫灯,灯影落在铺着青布的桌面上,将碟碗的边缘都描上了一层暖金边。树下还放着一张矮凳,是特意为叶白衣备的——知晓他吃饭不拘小节,爱盘腿坐着放开肚皮吃。
温客行刚把最后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,就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叶白衣的声音隔着老远就飘了进来:“周子舒!温客行!我的饺子煮好了没?再晚一步,我可要把锅端了!”
周子舒抬眼望去,见叶白衣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,肩上还沾着些赶路的霜花,却丝毫不减气势,忍不住笑道:“刚出锅,再晚来一刻,温客行就要先替你尝了。”
张成岭忙搬过矮凳,温客行则提起酒坛,给叶白衣满上一碗酒。暖炉的火轻轻跳动,饭菜的香气裹着欢声笑语,在老梨树下织成一片融融暖意,连冬至的寒风都似被挡在了院外。
叶白衣大咧咧地往矮凳上一坐,抄起筷子就夹了个饺子,烫得直哈气也不肯放:“还是这猪肉白菜馅对味!南疆那几日净吃些野菜,嘴里都快淡出鸟了。”说着又夹起两个,腮帮子鼓鼓囊囊的,眼睛却扫过桌上的酱肘子,“温客行,你小子还算有良心,没忘了我爱吃这口。”
温客行挑眉,给自己也满上酒:“忘了谁的,也不敢忘了您老的嘴啊,只是下次再让我跑好几趟集市买肉,可得给我算跑腿费。”
“你小子还敢跟我提钱?”叶白衣白了他一眼,伸手又去够桌上的卤味,“我辛苦跑一趟也是千金难买的啊,我还没说,周家小子跟七爷大巫早就相识了,害的我白跑了一趟呢。哼!要不是顾着秦怀章徒弟的身体,看我不好好骂他一顿!”
温客行老怪物,你敢骂阿絮试试,是想打架了吗。
说完,一幅要打架扯头花的样子。
周子舒浅酌着酒,看着两人斗嘴,唇边笑意未散。张成岭坐在一旁,也跟着夹了个饺子,咬开时满是汁水,忍不住道:“温叔的手艺真好,比山下铺子卖的还香!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温客行刚要得意,就见叶白衣伸手把装饺子的盘子往自己跟前挪了挪,嘴里还嘟囔:“小孩子家少吃点,多给长辈留点。”张成岭愣了愣,随即笑起来,又夹了一个放在自己的碗里,没再跟他争。
暖炉里的炭火噼啪轻响,宫灯的光晕在众人脸上晃动,酒坛里的女儿红渐渐见了底。叶白酒过三巡,话也多了起来,拍着周子舒的肩道:“大巫跟我说,你体内的毒素虽深,但只要按他的方子调理,再加上南疆的千年雪莲花,不出半年就能稳住。只是这段时间,你可别再瞎折腾了,要是敢偷偷动内力,我打断你的腿!”
周子舒无奈点头:“知道了,叶前辈。”
温客行在一旁补充:“放心,有我盯着他,他想瞎折腾也没机会。”
吃饱喝足后,成岭带着叶白衣去客房休息了。
廊下的宫灯还晕着暖光,暖炉里的炭火偶尔迸出几点火星,将满桌残碟的影子映在青石板上。温客行把最后一只空碗摞好,转身时正撞见周子舒提着酒坛走来,指尖还捏着两只未斟酒的青瓷杯。
“成岭把叶前辈安顿好了?”周子舒将酒杯放在石桌上,酒液倾落时泛起细密的酒花,“这坛女儿红还剩些,陪我再喝两杯?”
温客行在他对面坐下,目光落在他泛着薄红的耳垂上——方才被酒气熏着,连耳廓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意。他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:“阿絮,有件事,我瞒了你很久。”
周子舒执杯的手顿了顿,抬眸望他时眼底无半分诧异,反倒带着了些许温柔的了然:“你想说鬼谷的事?”
温客行心头一震,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杯沿:“你早看出来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