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凉如水，不知何时竟飘起了细雨，淅淅沥沥打在檐角，晕开一片湿意。周子舒从榻上醒来，只觉寒气浸骨，便起身想去取些炭火。刚走到廊下，却见温客行独自立在那里，青衫被夜风拂得微扬，望着雨幕出神，连肩头沾了湿意都未察觉。
周子舒脚步顿了顿，扬声唤道："站在这儿看雨，是想等雨酿成酒么？不如进来，喝杯热的驱驱寒。"
二人酒过三巡后，暖意从胃里漫到四肢百骸。温客行忽然“嗤”地笑出声，晃着杯底的残酒道：“说起来，那年秦师父见咱们总围着那小狗转，课业都荒了，竟板着脸吓唬人，说要把那小东西捉去炖了，还故意咂着嘴说‘狗肉滚三滚，神仙站不稳’——你还记得当时你那脸色？”
周子舒闻言也笑，指尖叩了叩桌面：“怎会不记得？你手快，一把攥住秦师父的袖子死拖活拽，我趁他分神，抱着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就往师娘院里跑，吓得那狗在我怀里直抖，爪子把我衣襟都抓皱了。”
“可不是么！”温客行往前凑了凑，眼里闪着促狭的光，“师娘出来时，秦师父还绷着脸装凶，结果被师娘在胳膊上拧了一把，骂他‘吓唬孩子算什么本事’，那模样，比被咱们偷了酒喝还狼狈。”
旧事如潮，混着酒气涌上来，连带着当年的惊惶都成了如今笑谈的佐料。窗外雨还在下，烛火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，杯盏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，说不完的少年事里，藏着未被岁月磨去的热络，越聊越觉得意犹未尽，仿佛那些隔着时光的距离，都被这暖酒与笑语悄悄熨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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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漫过山脊时，曹蔚宁与顾湘正赶着回清风剑派。昨日游玩的余兴还未散尽，顾湘手里还转着片刚摘的柳叶，忽然被曹蔚宁猛地拽住缰绳——前方山道上，一辆灰扑扑的马车正慢悠悠晃着，赶车的两个老妪看着寻常，可那垂在肩头的桃红色绒线、鞋面上绣着的暗纹柳叶，却让曹蔚宁脸色一紧。
“是桃红婆和绿柳翁！”他低声道，目光已透过车帘缝隙，望见了车内被点了穴道、鬓发凌乱的高小怜，“她们把小怜掳走了！”
说罢便要催马上前，顾湘却一把按住他手腕，眉峰拧得紧紧的：“你逞什么能？那两个老东西手段阴毒，你这点本事上去，不是给人家送菜吗？”
“可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……”曹蔚宁急得额角冒汗，掌心攥得发白，“我做不到。”
顾湘看着他眼里的执拗，又瞥了眼远处马车的动静，咬了咬牙：“前面断剑山庄离得近，我去那儿搬救兵！你在这儿盯着，千万别冲动，等我回来！”话音未落，她已翻身下马，足尖一点便隐入了道旁密林，只留曹蔚宁攥着剑，在晨光里焦灼地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。
绿柳翁赶着马车往大石镇去，原是要与黄鹤汇合，不想刚过一片荒林，黄鹤竟从树后闪了出来。“别去大石镇了，”他掀开车帘便急道，“我一露面就被毒蝎的人追杀，好不容易才脱身——赵敬这老狐狸，果然没安好心！”
车内的高小怜闻言一动，眼里刚燃起几分希冀：“是赵盟主派你来救我？”
黄鹤冷笑一声：“救你？我早放出话，要他拿琉璃甲来换，可他至今没个动静。高崇惨死，怕就是他下的手！”
“你胡说！”高小怜猛地抬头，脸色苍白如纸，“我爹敬重赵伯伯，他怎会……”
“敬重？”黄鹤眼底淬着狠意，“二十年前，他们跟容炫比武是假，实则是联手夺他的琉璃甲！若无那些甲片，五湖盟凭什么在江湖立足？”
这话刚落，桃红婆便不耐烦地啐了一口：“既然赵敬不肯来，这丫头留着也没用，不如杀了干净！”说着便要动手。
“不可！”黄鹤急忙拦住，却被桃红婆狠狠瞪着：“你当老娘看不出来？你嘴上骂赵敬，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当我不知道？”两人话不投机，竟当场动起手来。
跟着他们后躲在树林里的曹蔚宁看得心头一紧，趁他们缠斗，一个箭步冲出去抱起被点了穴的高小怜便跑。绿柳翁见状怒吼着追来，桃红婆也弃了黄鹤，两人一前一后堵住去路。曹蔚宁护着高小怜硬生生挨了一掌，眼前一黑便栽倒在地。
千钧一发之际，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怒喝：“住手！”顾湘领着沈慎从天而降，沈慎长剑一挥，绿柳翁肩头顿时见了血。高小怜挣扎着喊道：“沈叔叔，饶了他们吧！”
桃红婆却梗着脖子啐道：“小丫头片子少多事！高崇害我夫妻二人半生不得安宁，做鬼我也饶不了他！”
绿柳翁捂着伤口瘫在地上，望着沈慎的剑忙道：“沈大侠饶命！我们愿退隐江湖，再不出现在人前！”
原来，顾湘寻来沈慎搭救高小怜，沈慎却当众揭穿她是鬼谷谷主的心腹侍女。顾湘听了，只是淡淡开口：“我是四季山庄的养女，怎会是鬼谷之人？周子舒是我哥，他岂会被我一个小丫头蒙骗，连我的身份都辨不清？沈大侠一口咬定我是鬼谷之人，敢问凭据何在？是见我害了谁，还是抓着我与鬼谷有半分勾连？”她抬眼看向沈慎，语气仍淡，却带了点冷意，“您说我是谷主心腹，可知鬼谷之中，最忌私通外人——我若真是谷主的人，又怎敢光明正大护着曹大哥，甚至为救高姑娘请您来？这岂不是自曝身份？”
高小怜忙不迭拉住沈慎的衣袖，脸上带着急意，声音却怯生生的：“沈伯伯，您别生气呀……顾姑娘她方才是真的在帮我，若不是她及时找来，我怕是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看向顾湘时眼神里满是感激，“方才那些人凶得很，顾姑娘明明可以不管的，却一直护着我，还特意跑去找您来救我，这若是鬼谷的人，何必费这些功夫呢？”沈伯伯我们先走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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经温客行与张成岭多日奔走，四季山庄终于重现旧时模样。张成岭提议去祭拜太师父，周子舒便带着他和温客行同往墓地。
跪在秦怀章夫妇坟前，张成岭郑重叩首，一字一句剖白心志。温客行想单独留在这里祭奠，周子舒会意，便先带着张成岭离开了。
风掠过墓园的松柏，卷起几片枯叶。温客行望着那块冰冷的墓碑，记忆陡然翻涌——他永远记得当年拜师时，秦怀章抚着他的头，唤他"好孩子"的温和模样。可后来，那群披着人皮的豺狼、满口仁义的伪君子，终究是把他逼上了那条不见归途的路。他成了万蛊噬心的鬼主，成了江湖人闻风丧胆的恶鬼之首。
他曾发下血誓，要将那些伪善的门派、作祟的魑魅魍魉尽数斩除，一个个踹进十八层地狱。如今大仇眼看就要得报，可胸腔里的恨火却丝毫未减，反倒烧得更烈，几乎要将他自己也焚成灰烬。
"秦师父......"他喉间发紧，声音裹着不易察觉的颤抖，像个捧着珍宝却怕被斥责的孩子，"弟子......弟子好像找到回人间的路了。只是......您会不会觉得我是坏孩子？觉得我抢走了您的好徒儿，带坏了他？"
他抬手按了按发颤的眉心，指尖泛白："可他是我唯一的念想啊。这世上谁都能厌我、恨我，唯独他不能......秦师父，您说......我是不是太贪心了？"
沈慎走后，顾湘与曹蔚宁寻了处僻静地方休养。顾湘寸步不离守在曹蔚宁榻边，直到他终于缓缓睁开眼。听闻断剑山庄已将高小怜接回，曹蔚宁紧绷的眉头才松开，长长舒了口气。
顾湘却望着他苍白的脸，轻声叹道：“怕是我与你八字不合，才总叫你三天两头遭这些罪。”
曹蔚宁闻言，忙伸手攥住她的手，眼神亮得惊人：“胡说什么？我巴不得日日与你在一处，便是受些伤又算什么？真要论起来，我这条命本就该交给你护着。”
看着他这副全然不设防的憨直模样，顾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，又酸又涩。她低下头，指尖蹭过他手背上的薄茧——主人，阿湘好像真的找到了一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人。
这人间烟火太暖，她舍不得回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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