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的马车才到家门口,便听见鞭炮的声音。掀开帘子,见邻里乡亲都在,想必他们已经得知我入选的消息。蕾儿扶我下车,只见父亲带着母亲还有全家人一同在我面前跪下,我吓了一跳,忙上前去问:“这是做什么?”蕾儿却将我拦下。
只听父亲道:“臣携全家给小主请安。”我这才反应过来,如今我已是天子的人了,我望着父亲,眼中含了一汪热泪。待礼成后,我才敢上前去将父亲扶起,口中只道:“女儿不孝。”
母亲也含着泪,却笑盈盈地与我道:“你瞧谁来了?”说着从身后拉出一个粉衣女孩,她是我姨娘家的妹妹恩儿,今年才过了十三岁。恩妹妹扑上来抱住我的腰,哭道:“姐姐进了宫,是不是再不能陪恩儿玩了?”
我顿时把持不住,泪如雨下。恩妹妹一双水潺潺的大眼睛望着我,我闭上眼睛,点点头。
恩妹妹嘴角一垂,又问:“那顺姐姐呢?”我咬了咬嘴唇,道:“顺儿也入选了。”恩妹妹顿时又抹起眼泪。只听母亲道:“大喜啊,你与顺儿都入了选,此番进了宫还可以有个照应。”
可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喜事,父亲和母亲只有我这一个女儿,我进了宫谁来孝顺他们呢?又想到我怀里的恩妹妹,她最爱同我与顺儿一起玩,现下我们二人都入选了,再没人能陪她玩了。
我拍了拍恩妹妹的背,只道:“替我好好孝顺爹爹和娘亲。”恩妹妹重重地点头:“姨娘和姨丈视我为亲生女儿,我也视姨娘姨丈为亲生父母。”
两日后,宫里传旨的公公带着教习姑姑到了苏府,只听说皇帝封我为常在,没有封号。公公临行前,我问:“翰林院张大人家的女儿封了什么?”公公只回我三个字:“顺常在。”想起那位左姐姐,我问:“那工部尚书左大人家的女儿呢?”公公道:“杭贵人。”又道,“小主,过些日子您进了宫什么都知道了,也不差这几天的。”说罢他便离去了。
我心下了然。我与顺儿都是常在,左姐姐姿色不凡是贵人,还有一个封号杭。我立在家门口发愣,只听身旁有人轻轻地唤我:“小主,小主?”
我一回头,瞧见那位教习姑姑,我轻轻点了点头。姑姑道:“奴婢名叫素雅,从前是先帝容贵妃身边的掌事姑姑,贵妃薨逝后去了太后身边打杂,现下被派到小主身边了。”
我跟着这位素雅姑姑日日学习礼仪,行走,站立,进食,饮水。样样都学过一遍了。每日黄昏时,我便听着素雅与我讲宫里的故事。皇帝后宫嫔妃极少,如今只有一位最得宠的心妃,还有孕有一女的理妃,和资历最久的童妃。童妃是当今太后的侄女,自潜邸时就做皇帝的侧福晋,因此位列妃位之首。理妃曾是皇帝的侍妾,皇帝登基后封了理嫔,诞下宜歆长公主后封了理妃。心妃最最得宠,也是理妃的眼中钉。听素雅讲到这里,我不免背后一凉,所谓集宠于一身也是集怨于一身,就是这样的吧。
再往下还有一位佳嫔娘娘,是驻防将军之女,邓将军深得皇帝信任,因此佳嫔也颇受皇帝的宠爱。最后一位就是极贵人,素雅与我道,皇帝最爱听极贵人唱曲,也是因为极贵人在选秀时唱了一曲,皇帝龙颜大悦,才会封她为贵人。我疑惑:“我听闻极贵人生得极美,不唱那一曲,便进不了皇上的眼吗?”素雅小声与我道:“极贵人出身不好,父亲是个九品芝麻官,母亲是江苏的歌女。”
我点点头。恩妹妹有时也跟着我一起听,她迫不及待:“皇后呢?”恩妹妹最最崇拜我们的国母,她从前听人说书,说我们的天子与国母伉俪情深,恩妹妹百听不厌。
素雅道:“皇后娘娘端庄大气,为人和善,满宫上下都真心敬她。只是这些年皇后娘娘身子越发不好,六宫事宜皆由童妃来打理。”说罢,素雅吹熄了两盏灯,与我道:“时候不早了,小主快歇息吧,明早还要赶路。”然后与恩妹妹道:“恩小姐,随奴婢出来吧。”
恩妹妹却拉住我的手撒娇:“姐姐,今晚让恩儿留下了与你一同睡吧。”我捏捏她粉团子一样的小脸,与素雅道:“无妨,让她在我这里吧。”
待恩妹妹睡熟,我才发觉,今晚就是我在家里的最后一晚了,日后想回来,便再不可能了。想着想着,我也闭上双眼睡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