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入宫那年，新历二百一十八年，正是皇帝登基以来第二次选秀，我们的天子不遵循三年一选秀的规则，什么时候想起来选才办一次。后宫嫔妃极少，太后紧催皇帝多纳妃子为皇室开枝散叶，这才一拖再拖办了这次选秀。

我姓苏，吏部侍郎苏大人家的长女。选秀那日在宫门口遇见了从小一起长大的顺儿，我的父亲同顺儿的父亲是多年的好友，两家相邻不远，我们两人同岁，娘胎里就约定好了出世后一定要做最好的姐妹。顺儿穿得倒素净，一身青色的宫服，头上只用了一支玲珑簪，轻巧地坠下些许流苏。我折下一朵矮桃花簪在她额角，与她道：“这桃花并不艳丽，淡淡地粉色刚好做点缀，不然妹妹这一身未免太素净了些。”

顺儿摸了摸额上的花朵，对我笑：“姐姐倒是为我费心思了，我特意穿戴朴素些，就是不想被皇上看到。我可不愿意进宫。”我连忙拿帕子压她嘴角，压低声音与她讲：“这也就是心里想想，万不能拿出来说，尤其是在这种地方，人多眼杂，仔细被有心人听了去大做文章。”

顺儿也猛地明白自己说错话，微微蹙眉。

顺儿瞧了瞧我，扯了扯我的衣角：“姐姐还说我呢，自己穿得不也是这样朴素？”我们二人心思相同，均是来充数的，自然不希望入选，今晨出门时，还特意挑选了最简单的素银簪子。我低下头微微笑，只见身旁走过去一个身穿墨蓝缎服的女子，她很漂亮，姿色是秀女中的佼佼者，耳上戴着一对红宝耳坠，走起路来微微颤动，甚是好看。

顺儿与我咬耳朵：“你瞧，那位姐姐的衣裳多漂亮。”我应她：“哪里仅是衣裳漂亮，分明人也生得倾国倾城。”

此时，有内监出来传几名秀女进殿，我留意听了听，这女子是工部左尚书家的女儿，她从我们身旁走过，站在五个秀女的最前面，走起路来摇曳生姿。

我道：“我瞧着这位左姐姐真真是会入选的。”

我与顺儿二人都是心下不想入选的，我们倒没有心中惦记喜欢的人，只是知道自古帝王多情且无情，与这样的人相伴一生自然不是什么好事情，另说皇宫之中机关算尽，严重起来甚至连一条命也保不住，说不准还会连累家人。倒不如找个平凡人家的好男子嫁。

有宫女来奉了茶，我们从早上等到下午，秀女一波一波地进去又出来，直到傍晚时，内监才宣了我与顺儿。

我们进去后，只见皇帝坐在赤金九龙金宝璀璨的宝座上，太后在其身侧，遥遥隔着一张幕帘。我们五人在殿前立做一排。只听内监一一唤了前三人，她们上前给皇帝太后叩首，均被撂了牌子。我心说，只愿皇帝也撂了我的牌子才好。

我正想着，只听内监唤：“翰林院掌院学士之女！”顺儿上前一步，叩首，道：“臣女参见皇上太后，皇上太后万福金安。”只瞧见皇帝的一个身影，微微点了点头，声音渺渺地传出来：“可曾读过书？”

顺儿道：“臣女读过《女则》与《女训》。”顺儿一向是博学多才的，四书五经几乎全部读过，但她却没有说出来，大概是因为不想入选。皇帝却还是点点头，沉默良久，道：“记下名字留用。”

顺儿叩谢了皇恩，起身退回，在我身旁微微叹气。

下一个便是我了，我也上前一步叩首，口中还是那一套说辞，选秀几千人，想必皇帝与太后早已听得厌烦，说不定会草草将我问过，撂了我的牌子。皇帝却问：“苏侍郎的女儿？”我道是。皇帝又道：“果然如此端庄稳重。”

上午时听闻有一秀女因惧怕太后养的猫而在殿内大呼小叫，最后被赶出宫去。想必此时皇帝实在说她。皇帝又道：“朕瞧见你，脑中浮现了一句词，绣面芙蓉一笑开。你可知下一句是什么？”

是宋朝李清照的词。我道：“绣面芙蓉一笑开，斜飞宝鸭衬香腮。”说出后我便后悔了，方才皇帝问顺儿可曾读过书，大抵就是喜欢读过书的，我这样不假思索地将诗句说出，岂不是正中下怀。

我低着头，瞧不见皇帝的身影，只听他道：“好啊，你倒是懂得诗书，留牌子。”我心下一沉。此番选秀，多少人渴望被选上，为何皇帝偏偏选了我与顺儿两个不想入宫的。

想留的没能留，不想留的却偏偏留下了。我与顺儿挽着手向外走去，长长的一条长廊，我们二人相顾无言地走完这一段路，末了，才长长地叹出一口气。蕾儿和玉惜已在宫门外等着我们了，蕾儿为我披上云丝披风，玉惜也为顺儿披上外衣。

蕾儿问我们：“两位小姐怎么都这么不开心的样子，没有入选吗？”我听她这句话大惊，道：“说什么胡话，正是因为入选了才不高兴。”玉惜接话：“为何入选了会不高兴？”我与顺儿都没有回话，我只是直到，从今以后，紫禁城便是我的家了，也是我的枷锁、桎梏。想到此处，刚好吹起凉风，我缩了缩，与她们道：“天冷了，咱们快回去吧。”

chapter 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