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,心中翻江倒海,久久不能平静。他活了大半辈子,见惯了朝堂的尔虞我诈,见惯了皇子的争权夺利,见惯了帝王的凉薄寡情,从未见过哪位皇子,小小年纪,便有如此悲悯之心,心中装着的不是权势,不是地位,而是天下百姓。
他想起当年,自己与林燮、萧选年少相识,三人志同道合,满心都是家国天下,都是百姓苍生,他和林大哥一心辅佐萧选登基,盼着他能成为一代明君,能让大梁海晏河清,百姓安居乐业。可到头来,萧选登基后,却为了皇权,构陷赤焰军,残害忠良,让七万忠魂埋骨梅岭,让曾经的理想化为泡影,让大梁朝堂乌烟瘴气,百姓苦不堪言。
这些年,他心中只有仇恨,一心想要炸死萧选,为赤焰忠魂报仇,为林燮和乐瑶讨回公道,他从未想过,萧选死后,大梁会陷入怎样的局面。太子昏庸,誉王狠戾,两人皆是无德无才之辈,无论谁登基,都会为了巩固皇权,大肆清算,朝堂必将大乱,战火纷飞,最终受苦的,还是天下百姓。
为了能够给大哥,乐瑶报仇,为了给心中的忠义报仇,付出一切,乃至于他的性命,甚至是他的言家,不管是什么代价,他都愿意承担。
可若是他的复仇,换来的是天下大乱,民不聊生,那他与当年那个忘恩负义、残害忠良的萧选,又有什么区别?他当年的理想,当年的初心,难道就要被这满腔仇恨,彻底埋葬吗?
他这些年反复挣扎,苦苦忍耐,就是因为没有合适的君主,他很想说服自己,萧选对赤焰军再是无情,可是,大梁如今内忧外患,经不起再换一次君主的打击,他无数次想让自己再忍一忍,再找一找翻案的可能,可是,这是皇上要定的案子,根本没有任何可能,他已经疯魔了,只要能送那个人下地狱,千古罪名,他来承担!
只是似乎现在,可以暂时忍耐一下了。
言侯的目光,再次扫过永祥宫偏殿的宫人侍卫,他看得仔细,这些人个个神情恭谨,却无半分畏惧,行事有条不紊,待人温和有礼,刚刚他这个闲散侯爷进来的时候,也没有任何人给过半分白眼脸色。
殿外的侍卫,执戟而立,身姿挺拔,却无凌厉之气,萧承煦偶尔看向他们,眼神里也满是平和,没有丝毫轻视与苛待。这般对待下人的态度,绝非刻意伪装,而是发自内心的仁慈与尊重,这份仁慈,不是懦弱,不是优柔寡断,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善良,是身为上位者最难得的悲悯。
而更加难得的是,他能感受得到,这份仁慈之下,藏着一股杀伐果决的气度。萧承煦说话做事,沉稳有度,分寸拿捏得极好,面对自己的试探,从容应对,不卑不亢,既有温和的一面,也有坚定的底线,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
仁慈而不软弱,聪慧而不狡黠,早慧而不张扬,心怀苍生而不骄纵,这才是真正的君王之相,这才是能让大梁重归安稳、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明君人选。
言侯站在原地,心中的复仇执念,第一次出现了动摇,出现了犹豫。他看着眼前的荣王萧承煦,看着这个年仅六岁,却心智远超常人的少年,忽然觉得,或许,他不必再执着于快速的复仇,或许,大梁还有一线生机,或许,他与林燮、乐瑶当年的理想,终有实现的一天,只要等到,他能够独当一面,能够成功的争夺太子之位,那他在送萧选下去赔罪,那么这个朝政布局也不会混乱。1
乐瑶,乐瑶……😒
言侯难得的沉默了,他身上的气息那一瞬间的戾气渐渐的消失,变得更加沉默平和了起来。
而这一切,都落在了一旁的言豫津眼中。
从开始听出父亲和煦儿打机锋开始,他那因为激动而被冲撞走的脑子也回来了,起初的惊喜与兴奋,早已慢慢褪去,他不是傻子,他看着父亲与煦儿一来一回的对话,看着父亲自始至终,目光都在煦儿身上,从未真正停留在自己身上,看着父亲那句“来看儿子”,不过是入宫的借口。
他垂着头,指尖紧紧攥着衣角,心中充满了痛苦和委屈,原来,父亲并不是专程来看他的,原来,这突如其来的重逢,不过是一场顺带的探望。
他从小便疑惑,为何父亲对自己永远这般冷淡,若说是父亲天生就不喜欢孩童,那为什么父亲对待林殊哥哥却永远都是笑脸相迎,若是按照林伯伯所说,父亲是因为对自己有所期盼,所以才不对自己言笑,可为何父亲宁愿守着城外道观的青烟,也不愿多陪自己一刻,为何父亲从来不会像别的父亲那样,关心他的冷暖,关心他的喜乐,关心他在府中是否受委屈。
他甚至偷偷想过,是不是自己不够好,所以父亲才不喜欢自己,他曾经努力了很久,可是不管他怎么努力父亲都不会多看他一眼,后来,母亲去世之时,他才从母亲的陪嫁嬷嬷的嘴里得知了真相,原来,母亲不是父亲喜欢的女人,自己不是父亲期待的孩子,所以自己从出生起,就不被父亲期待,就得不到父亲的疼爱,尽管这么多年早就已经习惯了父亲的疏忽,可是他的心头还是忍不住的酸涩。
言豫津失落的转过了头去,轻轻的吸了一口气,想要将伸进喉中的窒息感咽下去。
景睿一直站在豫津身边,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。景睿心思细腻,两人又是从小一起长大,他一眼便看穿了好友的难过与委屈,心中也不由自主的难过。他知道豫津看似洒脱开朗,实则内心极度渴望父爱,渴望亲情,每次逢年过节的时候,都是他最寂寞的时候。
景睿悄悄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言豫津的肩膀,动作轻柔,带着无声的安慰。他没有说话,因为他知道,此刻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,唯有陪伴,才能让言豫津心里好受一些。
言豫津感受到肩膀上的温度,转头看向萧景睿,扯出一抹极其勉强的笑容,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与落寞,看得景睿心中更是酸涩。两人相视一眼,无需多言,彼此都懂对方的心思,这份少年之间的情谊,在这冰冷的宫廷之中,显得格外温暖。
言侯与萧承煦又闲聊了片刻,对话依旧隐晦,句句藏锋,却不再有试探,多了几分平和。言侯心中已然了然,眼前的荣王,值得托付,值得等待,他心中的犹豫,愈发深重,复仇的执念,也渐渐被对天下苍生的考量所取代。
他知道,自己不能再久留,太过逗留,难免会引来旁人猜忌,尤其是那个皇帝的眼线,他可知道那个皇帝到现在还不放心他,他的身边还带着他的几个眼线,若是自己再留下去,不是什么好事,反倒会给荣王,给言家,带来无妄之灾。
#言侯爷 殿下聪慧仁厚,心性纯良,下官今日入宫,能与殿下一番交谈,受益匪浅。下官叨扰多时,不便再惊扰殿下与太皇太后清净,就此告辞,还望殿下保重身体
言侯躬身行礼,语气平和,带着几分真诚的敬重,再无方才的疏离与试探。
#萧承煦 侯爷客气了,能与侯爷交谈,承煦也学到了很多道理。侯爷慢走,皇祖母时常挂念侯爷,日后侯爷若是得空,可常入宫陪伴皇祖母说说话,永祥宫的大门,永远为侯爷敞开
言侯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转身便要离开。
他的脚步,缓缓走过言豫津身边,脚步不自觉地顿住。他侧过脸,余光看向身旁的儿子,看着言豫津泛红的眼眶,看着他强装镇定又暗含期待的模样,心中的愧疚,如同潮水般涌来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他多想伸手,轻轻地拍拍孩子的肩膀,跟他说一句父亲心里也是疼他的,跟他说这些年委屈他了,他知道豫津是个好孩子,他说几句话,他就会很高兴。
可他不能,他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,背负着诛九族的谋划,他不敢表露半分温情,不敢给儿子半点希望,他怕自己一旦心软,日后事发,会让儿子陷入万劫不复之地。5
就是在自欺欺人,给自己一个虚假的理由拒绝
那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,最终,还是化作了那句他每年都会问的话,声音沙哑维持着往日的冷淡。
#言侯爷 豫津,银子够用吗?若是不够,便回府告知管家,让账房支取便是
言豫津听到这句话,心中最后一丝期盼,也彻底破碎了。他用力点了点头,声音哽咽,却努力装出平静的模样。
#言豫津 够用,父亲,孩儿银子够用,什么都不缺
言侯深深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,藏着他从未表露过的愧疚、心疼与不舍,可这份情绪,转瞬即逝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他不再停留,转过身,大步踏出永祥宫偏殿,背影孤绝而沉重,一步步走出这深宫大院,朝着城外道观的方向走去。
阳光洒在他的身上,却照不进他心底的迷茫与动摇。与荣王的这番交谈,字字隐晦,句句机锋,彻底搅乱了他多年的执念。
是扶持荣王,登上皇位,多一个可能,还是,一刀斩下,酣畅淋漓,继续复仇。
这个问题,从此刻起,在他心中,有了全新的答案。而他不知道的是,这场初见,这场隐晦的交锋,不仅改变了他的一生,更将改变整个大梁的命运,改变天下百姓的未来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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