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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童年的“纸飞机”

如果是梦一场

喧闹的少年们一哄而散,乡间土路瞬间安静下来。天地间只剩下徐徐吹拂的春风,路边野草被风拂动,沙沙作响。

画面仿佛就此定格。

一边是蹲在泥土上,肩膀微微颤动、眼眶泛红哭泣的女孩;另一边是手足无措、呆呆站立的少年许飞。

许飞僵在原地,方才众人起哄的躁动、扔出石子那一瞬的冲动,尽数褪去,只剩下铺天盖地的茫然与慌乱。他怔怔看着蹲在地上的陈一一,方才那声清脆的撞击声反复在脑海里回响,后知后觉的慌乱慢慢攫住心口。他迟疑着往前挪了一小步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僵硬,有些呆愣地开口:“一一,你别哭了,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
陈一一的后背轻轻起伏,听见他的声音,良久才瓮声瓮气地回答,嗓音裹着一层湿润的沙哑:“我没事,就是有点痛。”

话虽这样说,她却依旧维持着蹲坐的姿势,整张脸深深埋在膝盖与臂弯之间,不肯抬起来与他对视。鼻尖萦绕着泥土潮湿的气息,锁骨处钝钝的痛感持续不断,混杂着心底蔓延开来的委屈。她悄悄竖起耳朵,静静等候着身后少年更多的话语,等候他再靠近一些,等候一句更温柔的安慰。

可几秒、十几秒过去,身后一片沉寂,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声响。

长久的沉默压得陈一一心口发闷,她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期待,微微抬起头,侧过脸悄悄往后瞥了一眼。

许飞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地,眼神空洞,目光越过她的身子,茫然望向小路远方的田野,看样子像是还没能完全反应过来刚刚发生的一切。他好像还停留在方才男孩们推搡打闹的混乱里,没有意识到这一颗小小的石子,给她带来了怎样的疼痛与难堪。

看见他这副模样,刚刚勉强压下去的委屈再度翻涌上来。陈一一抿紧嘴唇,默默收回视线,什么话也没有说。

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不断盘旋:他怎么还不安慰安慰我?

明明从前一起玩耍时,哪怕只是不小心被树枝刮破手指,他都会细心地帮她寻找野草汁液消肿,会轻声叮嘱她小心一点。可现在,她被石子砸伤,独自蹲在这里落泪,他却只是呆呆站着,连上前一步都不愿意。

春风缓缓流过村口,卷起路面细碎的尘土。这一刻,周遭所有景物仿佛按下暂停键,定格成一幅安静又酸涩的画面。

陈一一眼底蓄满晶莹的泪水,一层薄薄水雾蒙住瞳孔,只是她倔强地咬紧下唇,硬生生将悬在眼眶里的泪珠憋了回去。不就是一点疼痛而已,没什么大不了的,陈一一在心里反复给自己打气,努力装作坚强。

许飞依旧失神,目光空洞地穿透陈一一的身影,落在远处不知名的地方,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。或许是少年人突如其来的窘迫,或许是面对女孩落泪时手足无措,又或许,那些旁人无休止的起哄,依旧沉甸甸压在他心上。

长久的静默过后,陈一一轻轻吸了吸发酸的鼻子,率先打破这片死寂,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:“许飞,我没事了,你回去吧。”

这句话像是唤醒了失神的少年。许飞猛地回过神,几乎是飞快地应声:“好。”

简短一个字落下,他没有再多停留,转身迈开步子,一路向前奔跑。陈一一静静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清晰察觉到那步伐里藏着一丝落荒而逃的意味。

她就站在家门口的石阶上,静静目送他沿着蜿蜒小路往前走,直到身影拐过前方的弯道,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。

四周彻底安静下来,只有风吹过山林的声响。陈一一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气息的春风,又缓缓吐出,将胸腔里淤积的酸涩一并压下。她转过身,迈步走进家门。

老屋安安静静,爷爷奶奶应该在后院菜园忙碌。她背着书包径直走进房间,将书包轻轻搁在靠墙的布艺沙发上。

这间屋子原先是姑姑年少时居住的,墙体厚实,冬暖夏凉,是陈一一最喜欢的小空间。房间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老旧木质梳妆台,漆面早已磨损褪色,台上安放一面复古红框圆镜。镜子背面印着一幅陈旧印刷画,画中有一名红衣少女,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,静静伫立在烟雨之中。

陈一一走到梳妆台前,她刚刚哭过,不想让爷爷奶奶看见红肿的眼睛,免得长辈担心。她伸手拿起圆镜,微微调整角度,朝着镜面望过去。

镜子里映出少女小小的脸庞,圆圆的脸蛋,一双杏眼湿漉漉的,眼尾泛着淡淡的红,睫毛上还沾着没有干透的晶莹泪珠。小巧的鼻尖微微发红,嘴唇轻轻嘟起,连她自己都察觉到,此刻的模样带着几分狼狈,看起来一点也不好看。

她微微转动镜面,想要看清痛感传来的位置。镜面光影一晃,陈一一清晰看见左侧锁骨位置鼓起一块淤青,青紫交叠,黑肿十分显眼。她小心翼翼抬起指尖,轻轻碰了一下淤伤处。

“嘶——”

尖锐的痛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,她猛地缩回手。陈一一向来格外怕疼,方才情绪上头尚且能够忍耐,此刻亲眼看见这片难看的淤青,痛感仿佛被无限放大,酸涩再次涌上眼眶,眼泪差一点就要重新滚落。

她下意识拉扯衣领,想要将淤青遮挡起来,可衣衫宽松,无论怎么调整,都没办法完全盖住那一块青紫。几番尝试无果,她索性放弃,任由伤口暴露着,只盼着痛感能够慢慢消退。
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清脆欢快的呼喊声。

“一一姐姐,我来了~”

是小花的声音,隔着木门传进来,甜软又活泼。

陈一一连忙收敛情绪,扬声回应:“我在呢,快点进来~”

木门被轻轻推开,小花蹦蹦跳跳走入房间,小小的手掌紧紧捏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片。她仰起小脸,满眼好奇打量陈一一,疑惑地开口问道:“一一姐姐,这是飞哥给你的信,你们怎么了?好好的怎么要写信?”

话音落下,小花把纸片递到陈一一手中。

陈一一接过信纸,指尖轻轻抚平折叠的纹路,缓缓展开。纸上是许飞略显潦草的字迹,一笔一划写得认真:一一,对不起,我真诚的向你道歉,我不是故意让你受伤的,希望你能早日康复。

她一字一句读完信上内容,心底却没有预想中的释然,没有被安抚到的暖意。好像这几句轻飘飘的道歉,没办法抚平方才蹲在路边落泪时感受到的委屈,也没办法冲淡这段日子两人刻意疏远带来的隔阂。可她没有表露心中想法,默默从书包侧袋拿出一支黑色水笔,在信纸下方大片空白处,安静写下两个字:好,可以。

陈一一将写好回复的信纸折好,交给小花,请她帮忙转交。

漫长的一段时光缓缓流逝,陈一一坐在沙发上发呆,脑海里反复回放午后村口发生的一幕幕,少年仓皇逃离的背影不断在思绪里浮现。正当她出神的时候,门外再次传来小花轻快的脚步声。

小花又一次捏着一张纸条跑了进来,额头上沁出细细薄薄的汗珠。

陈一一伸手接过信纸,慢慢展开。许飞的字迹再次映入眼帘:一一,你不用在意他们说的话,我们一直都是最好的朋友。

最好的朋友。

这五个字,轻轻撞在陈一一的心尖上。她反复默读一遍纸上的文字,心底纷乱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。或许,很多隔阂与别扭,应当当面说清楚。

她抬起头看向小花,认真询问:“小花,许飞在哪里?”

小花歪着脑袋思索片刻,随即答道:“飞哥在杨桃树下吃杨桃呢,也不知道这果子这么酸,有什么好吃的……”

陈一一眼底浮出一点微光,当即开口:“小花,我们一起去找他吧!”

“好呀,不过一一姐姐,我不想吃杨桃!”小花连忙摆了摆手,直白地表明自己的想法。

陈一一忍不住浅浅弯起嘴角,伸出手轻轻牵住小花柔软的小手,两人并肩走出房门,沿着那条熟悉的乡间小径,朝着大杨桃树的方向走去。

春日乡间小路两旁长满鲜嫩野草,星星点点的小野花散落路边,溪流在不远处叮咚流淌。春风穿过树梢,送来淡淡的草木清香,夹杂着杨桃独有的清酸气息。两人不急不缓往前走,短短几分钟,便抵达目的地。

那棵生长了几十年的老杨桃树静静伫立在小路转弯处,树干粗壮遒劲,需要两个成年人伸手环抱才能围拢。树木几乎四季常青,此刻正值杨桃成熟的时节,繁茂浓密的枝叶层层叠叠,枝桠间密密麻麻缀满青黄相间的杨桃,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不少枝条,有些低垂下来,伸手便能够触碰到。

阳光穿透层层绿叶,筛落无数晃动的光斑,落在地面随风轻轻摇晃。

许飞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上身是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,下身搭配黑色西装裤,脚上依旧是那双常穿的白色帆布鞋。他坐在杨桃树粗壮的树根上,半边身子沐浴在春日暖阳之下,少年原本明媚的脸庞此刻覆上一层淡淡的郁色。额前细碎的黑发随着穿林而过的微风轻轻晃动,与垂落的杨桃枝叶交织在一起。斑驳光影在他身上来回游走,安静又寂寥。

陈一一牵着小花停下脚步,静静望着树根处的少年。

不知是不是阳光太过晃眼,眼前少年的轮廓忽然变得微微模糊,像是蒙上一层轻薄的薄雾。

她站在原地,心底悄然冒出一个没有答案的疑问。

什么是喜欢呢?

她反复在心底琢磨这个问题。

是初见那个盛夏,窗边一闪而过的黑影,再度相遇时心头突如其来的惊艳吗?

是无数个午后,三人相伴玩耍,目光总是不由自主追随着他的身影吗?

是捉迷藏时,故意避开他,只想借着余光悄悄凝望的小心思吗?

是听见旁人起哄调侃,内心慌乱,却又隐隐期待的悸动吗?

是村口被石子砸伤,满心期盼他上前温柔安慰的期盼吗?

还是看见他写下“最好的朋友”,心底悄悄泛起的那一阵不易察觉的失落?

十岁的陈一一尚且读不懂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。书本里没有关于心动的解释,爷爷奶奶从未和她讲过少年少女之间朦胧的情愫,村里长辈闲聊的话语太过笼统,她找不到任何人询问答案。

她只知道,只要看见许飞,心跳就会不受控制地加快;只要许久见不到他,心底就会空落落的;只要听见别人拿他们二人打趣,脸颊便会不受控制地发烫;只要他刻意疏远自己,心口就会堵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,闷闷地难受许久。

春风继续拂动杨桃树的枝叶,枝头的杨桃微微摇晃,隐隐飘来酸涩果香。树下的少年依旧安静坐着,手里捏着一块切开的青杨桃,没有抬头。

陈一一紧紧牵着小花的手,站在不远处,迟迟没有迈步上前。

她望着那个被阳光包裹的身影,依旧执着地寻找答案。

到底,什么才是喜欢?

风掠过耳畔,没有任何人给出回答。只有漫长春日,与藏在少女心底,无人知晓、懵懂又酸涩的暗恋,静静停驻在这一棵老杨桃树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