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疏远

日子像村前缓缓流淌的河水，悄无声息地往前奔走，一晃眼，许飞转学回来已经快半年。

整个秋冬、一整个热闹的盛夏，再到温柔初春，他们三个始终形影不离。放学、晚风、树荫、台阶、画本、歌声……所有闲散又温柔的时光，几乎都是捆绑在一起度过的。在外人眼里，他们早已是村里最固定、最惹眼的三人搭档。

可年少的时光最纯粹，也最聒噪。

少年少女走得近，本就是村里孩子最爱起哄、最爱调侃的话题。

八岁的小花年纪太小，没人会拿来玩笑，十三岁的许飞沉稳疏离，旁人也不敢随意打趣。唯独十岁的陈一一，年纪与他最为相近，身形小小的，每次跟在许飞身侧，总会被路过的同学、隔壁村的玩伴围着肆意调侃。

喧闹的打趣声，日复一日落在耳边。

“许飞，陈一一是不是你的小媳妇啊？”

“陈一一，你是不是喜欢许飞？”

“许飞你怎么天天跟陈一一一起玩？”

“是不是觉得许飞长得帅，所以总黏着人家？”

一句一句，轻飘飘、没恶意的孩童玩笑，却像细密的小针，日日扎在两个少年少女的心上。

那时的他们太年轻，脸皮太薄，不懂什么是坦荡的相处，只懂得在意旁人的目光、顾及可笑的年少面子。

为了避开那些此起彼伏的起哄，为了堵住旁人的闲话，他们好像不约而同、悄悄疏远了彼此。

没有人说破，没有人解释，却默契地、慢慢拉开了距离。

但是陈一一啊，还是不甘心。

那个初春的放学午后，风还是温柔的，阳光却忽明忽暗。道旁的春树抽出嫩生生的新叶，枝叶交错，把日光割成细碎斑驳的光影，随着风轻轻晃动，一片片掠过低矮的屋檐，也轻轻扫过陈一一安静的脸颊。

小路前方一群高年级男生勾肩搭背、吵吵嚷嚷地走着。人群乱糟糟的，人影交错，可陈一一的目光，永远能第一时间锁定那个挺拔的身影。

许飞永远是最显眼的那一个。

哪怕他混在人群里，哪怕他不再回头看她、不再等她、不再跟她并肩走路，她还是能一眼，就从所有人里认出他。

这段时间突如其来的疏远，像一块轻轻压在心底的石头，让她困惑了很久。

明明从前那么要好，明明无话不谈、日日相伴，怎么忽然之间，就变得形同陌路？

她低头轻轻抿唇，小声地、喃喃自问：“为什么呢？”

稚嫩的心里想不通复杂的人情、想不通年少的别扭与自尊，想不通那些流言蜚语带来的尴尬与躲闪。她晃了晃小小的脑袋，把满心的疑惑压下去，快步跟上身边同行的小伙伴，跟着人群一路往家的方向走。

陈一一和许飞，都是留守在村里、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的孩子。

两家距离并不远，从陈一一家门口直直往前走，拐过一道弯弯的土路，路过一棵枝繁叶茂、年年挂满清甜果子的大杨桃树，便能直达许飞家门口。

这条路，是许飞每日放学的必经之路。

从前整整半年，无论晴雨，他总会刻意放慢脚步，顺路陪着她一起走回家。一路说笑、一路打闹，短短的小路，是陈一一每天最期待的时光。

可自从旁人开始起哄，这条路，他再也没有等过她。

回到家，小伙伴陆续散开，村口恢复安静。

陈一一背着小小的书包，独自站在家门口的石阶上，没有进门。

她心里藏着一丝不死心的期待，目光紧紧盯着那条通往前方的土路。她想再等等，等他路过，想问问他是不是真的再也不跟自己玩了，想问问他们是不是真的就这样疏远了。

风轻轻吹起她的发梢，初春的阳光温柔却微凉。

没过多久，远处传来一阵喧闹的脚步声与少年的笑闹声。

许飞和一群男孩子勾肩搭背地走了过来。

陈一一深吸一口气，鼓起了积攒许久的勇气，在人群靠近的瞬间，轻轻开口，清亮喊出他的名字：

“许飞！”

这一声软糯又清晰的呼唤，像往沸腾的水里丢进了一颗泡腾片。

原本吵吵闹闹的少年队伍瞬间炸开了锅，所有人的笑意瞬间变得暧昧又热闹。

“哈哈哈哈！许飞，陈一一叫你呢！”瘦瘦的男孩率先起哄，笑得挤眉弄眼。

“快快快！过去啊！人家特意站在门口等你，肯定是要跟你告白！”

此起彼伏的调侃声瞬间将许飞围住，所有人都带着看热闹的笑意，目光齐刷刷落在门口的陈一一身上。

众目睽睽之下，喧闹裹挟着尴尬扑面而来。

许飞站在人群中央，脊背僵硬，耳根悄然泛红。少年的自尊和好胜心，在这一刻被起哄声撑得满满当当。他没有看向门口的小女孩，语气带着刻意的冷淡与疏离，大声回了一句：

“陈一一，你干嘛？”

简单几个字，生硬、疏远，带着刻意划清界限的距离感。

陈一一心口猛地一紧。

她原本攒好的所有话、所有想问的问题、所有悄悄藏在心底的委屈，瞬间全部堵在喉咙里，一字也说不出来。

她呆呆站在原地，瞬间失语。

男孩们见她不说话，笑得更加放肆，纷纷推着搡着许飞，想把他直接推到她面前。

人群混乱推挤，有人调皮抬脚，轻轻往许飞小腿踢了一下，想借力把他踹过去。

许飞下意识侧身躲闪，本能地弯腰捡起脚边一颗小石子，随手朝外砸了一下，想制止这群胡闹的同伴。

“哒——”

清脆又突兀的撞击声骤然响起。

空气瞬间安静。

谁也没有想到，那颗随意甩出的石子，没有砸向打闹的同伴，偏偏不偏不倚，落在了静静站在门口、手足无措的陈一一身上。

钝重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。

突如其来的疼痛、被当众调侃的窘迫、被他刻意疏远的委屈、半年温柔陪伴骤然变冷的酸涩，所有情绪在一瞬间轰然崩塌。

她背着沉重的书包，再也撑不住，小小的身子慢慢蹲了下去。

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泥土上。

委屈、疼痛、难堪，层层叠叠将她包裹。

喧闹的男孩们瞬间噤声，脸上的笑意尽数僵住。

几人面面相觑，心里慌了神，不敢再多停留，一个个转身，一溜烟全部跑光。

喧闹的小路瞬间变得死寂。

漫天春风、斑驳树影、空旷的村口，最后只留下——

蹲在地上默默掉泪的陈一一，

和彻底愣住、僵在原地的许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