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个盛夏初见之后,山村漫长闲散的夏日时光里,总能看见三个形影不离的小小身影。
山野小路、树荫空地、小花家门口的石阶,到处都留存着他们嬉笑打闹的痕迹。日子慢悠悠的,蝉鸣悠长,阳光温柔地铺满整条村落小径,年少的欢喜干净又纯粹。
三人最常玩的就是小孩子百玩不厌的捉迷藏。
许飞个子高挑,在一群孩童里太过显眼,无论躲在树后、墙角、还是柴堆边,总能被眼尖的小花一眼揪出来。每一次都是他最先暴露,惹得小花笑得花枝乱颤。
陈一一心里悄悄藏着一点无人知晓的小心思。
她明明视线总下意识追着那个挺拔的少年,明明心里最想找的人从来都是他,可每一轮游戏开始,她都故意装作漫不经心,第一时间去找娇小又好藏的小花。
小花被抓到无数次,次次委屈地跺脚撒娇,软糯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小的耍赖:
“一一姐姐!不要捉我嘛!你去捉飞哥好不好!”
陈一一垂着眸,嘴角压着浅浅藏不住的笑意,轻声应:“好呀。”
嘴上答应得干脆,可下一轮开始,她依旧熟门熟路先找到小花。
每一次。
许飞总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看着,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从不拆穿她拙劣的小心机,只是弯着眼,安静地笑。阳光落在他眉眼,笑意浅浅淡淡的,温柔得像吹过夏天的风。他好像隐隐察觉到什么,又好像什么都不说,任由小女孩一遍又一遍幼稚又笨拙地偏爱避开他。
那时候的喜欢太胆怯,太隐秘。
陈一一不敢抓他,不敢靠近,连对视都害羞,只能用这种幼稚的方式,偷偷多看看他几眼。
除了疯闹嬉戏,他们也常常安静待在一起。
许飞极会画画,笔触干净细腻,他专属的绘画本是三人眼里最宝贝的东西,厚厚的一本,每页都藏着他随手记录的细碎日常。
那天午后,天朗风轻,温热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筛落满地碎光。
陈一一正蹲在小花家的老式CD机前,耐心捣鼓着老旧的按键。机器搁置太久,积了薄薄一层灰,断断续续读碟,她折腾了好一会儿,终于让机器重新恢复清亮的声音。
她松了口气,轻声对小花说道:“终于弄好了,你这个CD机太久没用了,差点听不到飞轮海的歌了。”
话音刚落,熟悉、清甜又温柔的前奏缓缓流淌出来。
是那年火遍大街小巷的《只对你有感觉》。
轻快温柔的歌声漫满整间小屋——
“微笑再美再甜不是你的都不特别,
眼泪再苦再咸有你安慰就是晴天,
靠得再近再贴少了拥抱就算太远,
全世界只对你有感觉……”
旋律温柔又青涩,正是年少最心动的调子。
就在这时,许飞抱着厚厚的绘画本,轻轻推门走了进来。
陈一一原本低着头专注看着机器,听见动静下意识抬眼。
那一瞬,她的目光猝不及防定格。
少年随意坐在桌边,低头垂眸,指尖握着铅笔,漫不经心地在空白纸页上涂鸦一辆简单的小汽车。窗外的日光温柔倾泻,恰好铺满他的侧脸,勾勒出清晰柔和的下颌线条。细碎的阳光落在他的脸颊、睫毛、浅浅的绒毛上,镀上一层薄薄的、金灿灿的暖光。
他安静、温柔、干净,带着独属于十一二岁少年的温热气息。
陈一一呆呆地望着,一瞬失神。
周遭的歌声、风声、蝉鸣好像全都悄然褪去,世界安静得只剩下眼前这一幕。
她心里悄悄想,原来真的有画面,可以一眼记住很多很多年。
她舍不得移开眼,只想把这一刻温柔的光影、少年低头画画的模样,一笔一画,永远篆刻在心底深处。
许飞像是察觉到她长久的注视,抬眼望过来,眉眼弯弯,笑意明亮又温柔。
“一一,快来看我的画本。”
他自然地把本子摊开在桌面上,一页页翻给她们看,语气带着少年浅浅的得意:
“这个是我春游的时候画的树,这个是上课无聊画的小猪,哈哈哈……”
小花凑过来一看,当即噗嗤一声笑出声,毫不留情地调侃:“飞哥,你这只猪画得也太丑了吧!”
屋里瞬间充满清脆的笑声。
陈一一缓缓收回怔忡的目光,低头看着画本里稚嫩又可爱的涂鸦,唇角也轻轻扬起温柔的笑意。
热闹又温柔的午后,三个小孩忽然兴致大发,决定一起在画本空白页上,共同画一幅属于他们三个人的画。
铅笔、彩笔在纸页上来回涂抹,稚嫩的笔触、歪歪扭扭的线条,没有任何技巧,却盛满最真诚的欢喜。
他们画了蔚蓝的天空,洁白的云朵,一道横跨天际的彩虹。
画里,三个小小的人影并肩站在一起,紧紧牵着手,一同抬头望向漫天绚烂的彩虹。
这幅画算不上好看,甚至可以说是整本画本里最笨拙、最潦草、最丑的一页。
可没有人嫌弃。
这是他们三个人,独一无二、专属盛夏的回忆。
画完最后一笔,三人认认真真趴在页尾,一笔一划郑重落款——
飞 & 小花 & 一一
字迹稚嫩,并排依偎在一起。
那个午后的风很轻,阳光很暖,歌声很甜。
年少的心事藏在眼底,藏在悄悄停留的目光里,藏在不敢言说的心动里。
那年的陈一一还不知道,
这一页简简单单的三人涂画,
会成为她往后许多年,反复惦念、再也回不去的最美盛夏。
日子依旧是慢悠悠的,山村的夏日格外漫长,日头落得迟,蝉鸣从午后聒噪到黄昏。往后的每一天,陈一一几乎都能看见许飞的身影。
他总是很闲。
六年级的课业比四年级轻松许多,午后放学,他不用急着回家写作业,大多时候都会慢悠悠晃到小花家门口,或是靠在路口的老榕树下等她们。
有时是三个人一起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,看着密密麻麻的小黑蚁拖着碎碎的饼干屑往返奔波,小花看得津津有味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陈一一却总是走神,余光牢牢黏在身侧的少年身上。
许飞会单手撑着膝盖,微微俯身,眉眼松弛地看着地面,偶尔伸手轻轻戳一下蹲得太近的小花,语气懒散温柔:“别靠太近,有虫子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落在陈一一耳朵里,却莫名温柔得发烫。
她不敢多看,只能假装专注盯着地面,心跳却悄悄乱了节拍。她多希望时间慢一点、再慢一点,让这场平平无奇的午后,可以永远停留。
傍晚的晚风最舒服的时候,他们就坐在小花家门口的青石板台阶上乘凉。
天边铺满橘粉色的晚霞,整片天空温柔得像融化的蜜糖,远处村落炊烟袅袅,河水静静流淌,山野间吹来的风带着稻叶和青草的清甜。
许飞话不算多,大多时候都是安静听着两个小女孩碎碎念念。听小花讲学校的趣事,听陈一一轻声聊着课本上的内容、喜欢的歌曲。偶尔被问到,才淡淡接几句话,声音清润干净,像夏日山涧的溪水。
陈一一总在偷偷观察他。
看晚霞落在他发梢,染红他的发尾;看他垂眸时纤长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;看他笑起来时眼角浅浅的弧度;看他干净的白球鞋轻轻蹭过青石板的纹路。
她的喜欢是藏在余光里的秘密。
不敢明目张胆,不敢让任何人察觉,更不敢让许飞知晓。
只能借着三人同行的名义,光明正大地靠近,小心翼翼地陪伴。
有时候三人一起走路,小路狭窄,她会刻意走在最侧边,离他不近不远,刚好可以闻到他身上干净的、被太阳晒过的少年气息。
若是路上有小石子、有杂草,他会下意识放慢脚步,轻轻往路中间挪一点,默默护住两个小小的女孩,却格外温柔细心。
很多次,陈一一走在旁边,看着他挺拔的背影,心底会悄悄冒出幼稚又虔诚的念头:
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。
永远是盛夏,永远有晚风,永远有晚霞,永远是他们三个人,永远可以这样安安稳稳、岁岁年年。
偶尔阴天没有晚霞,午后会飘一阵细碎的凉风。许飞依旧会带着他的画本过来,不画画的时候,就安静坐在一旁听歌。
老旧的CD机反复循环着那首《只对你有感觉》。
熟悉的旋律一遍遍漫开,温柔缠绕在小小的屋子里。
陈一一坐在离他不远的位置,耳朵里是甜甜的歌声,眼里是安静温柔的少年。小花在一旁摆弄玩具,吵吵闹闹,自成一方小世界。
唯独她,心事重重,悄悄沦陷。
那时候的喜欢太纯粹,太干净。
不需要拥抱,不需要告白,不需要任何名分。
只要每天能看见他,能和他一起吹风、打闹、听歌、画画,能在盛夏的时光里,拥有和他有关的细碎日常,陈一一就觉得,整个夏天都是甜的。
她从不敢贪心。
只敢把所有心动,安安静静藏在每一次余光、每一次驻足、每一次漫长又无聊的夏日陪伴里。
夕阳日复一日落下,蝉鸣日复一日更迭。
2006年的那个夏天很长,长到足够让一个小女孩,悄悄攒满一整个青春、无人知晓的暗恋心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