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闷热又绵长的盛夏。
天空澄澈得没有一丝云彩,整片天空铺着纯粹透亮的蓝色,日光沉甸甸泼洒在村落的每一处角落。老槐树上的知了没完没了地嘶鸣,一声接着一声,把午后课堂的沉闷烘得愈发浓重,热风透过纱窗钻进来,裹挟着乡野草木被晒透的燥热气息。
彼时陈一一刚上四年级,指尖捏着铅笔,目光跟着数学老师手里的粉笔移动,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复杂的运算公式。窗边玻璃被天光浸成淡淡的青蓝色,一道利落的黑影忽然从窗外飞快掠过,她下意识偏头去望,速度太快,只余下一抹模糊晃动的轮廓,什么细节都抓不住。
陈一一微微噘起唇,心底漫开一点细碎的疑惑:是谁呀,上课的时段还在外边乱跑?她轻轻摇了摇头,强迫自己收回飘散的思绪,把注意力重新落回习题之上,可方才那道一闪而过的影子,还是在心底悄悄留下了一点若有若无的印记。
下课的铃声终于清脆响起,打破整节课的沉寂,老师宣布下课,她麻利地把课本、练习册挨个塞进书包,拉紧背带,沿着山间铺满树影的小路慢慢往家走。夏日的风掠过道边的野草,细碎的野花在脚边轻轻摇晃,她漫不经心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,心里还隐约惦记着窗边那道黑影,没承想,那个身影竟再度出现在前路。
这一次距离很近,她能完完整整看清少年的模样,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。在普遍身形娇小的小学生人群里,许飞生得格外挺拔,将近一米七的身高,站在路边如同鹤立鸡群,一眼就能被人注意到。他穿一身利落的黑色运动服,干净的白色帆布鞋沾了些泥土小径的浅灰痕迹,书包松松斜挎在肩头,姿态随性散漫,带着少年独有的桀骜气息。他不是白净秀气的长相,是常年沐浴山野日光晒出的健康麦色肌肤,眉眼明朗,嘴角噙着一抹松弛又明亮的笑意,鲜活的少年气扑面而来。
陈一一慌忙垂下眼眸,脚步下意识放缓,心底泛起一阵局促又羞怯的悸动,悄悄在心里默念:原来就是他,长得真好看。她不敢长久直视,只敢借着余光悄悄打量,连耳尖都悄悄泛起温热。
顺着蜿蜒小径回到半山腰的家,邻居小花早守在门外,小姑娘仰着脸蛋,声音甜软清甜:“一一姐姐,你到家啦,等下记得下来找我玩哦。”
陈一一压下心底方才泛起的纷乱心绪,弯起嘴角温柔应下:“好,我先把书包放下,马上就过去。”
她快步推门进屋,把书包随意搁在木凳上,一颗心还因为方才的偶遇怦怦轻跳,脚步匆匆顺着五十米的下坡小路往小花家赶。可刚走到小花家门口,她整个人都怔住了——方才路上遇见的少年,正闲散地斜倚在门框边,小花安静坐在门前台阶上等她。
猝不及防的重逢让她瞬间慌了神,表面却拼命装作平静,佯装好奇转头看向小花,轻声发问:“小花,这位哥哥是谁呀?”
小花兴致勃勃地开口介绍:“他叫许飞,刚从X市转学回到村里,现在读六年级,也算咱们的邻居呢,他家就顺着这条小路往下,河边那片聚居的地方。”说着伸手指向小路深处河畔错落的平房。
陈家村坐落在南方X市平阳县偏僻的乡野,2006年的小村落安静闭塞,整条村落依河而建,沿河散落着一排排低矮平房。陈一一家独居在地势偏高的山脚,要走五十米曲折的山间小径才能抵达小花家;从小花家继续往下走,才是村民聚居、烟火热闹的河边区域。两家隔着一段起伏山路,算不上门对门的近邻,能接连两次遇见,让她忍不住偷偷觉得,好像藏着一点难得的缘分。
许飞注意到她的目光,坦然扬起爽朗的笑意,声音清清爽爽,主动朝她开口:“你好。”
简简单单两个字,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陈一一平静的心湖,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。山间穿来的风恰好拂过门前,吹起少年黑色运动衣的衣角轻轻翻飞,阳光落在他肩头,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。她抬眼对上他含笑的视线,慌乱地立刻垂下眼帘,脸颊不受控制地染上一层粉嫩绯红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,满心都是少女初次心动的羞怯、欢喜,还有不敢直白表露的隐秘局促。
少年被风掀起的翩跹衣角,少女被心事烘红的脸颊,盛夏聒噪的蝉鸣、山间温热的晚风,所有细碎的光景拼凑在一起,成了陈一一漫长暗恋故事里,最初、也最刻骨铭心的一场初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