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拍摄在混乱中结束。
石凯离开后,鹿鱼花了很久才安抚下张爷爷的情绪。
她没再架起摄像机,陪着老人坐了许久,才默默将器材归置进包里。
她断定这桩合作到此为止。
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应对磐石公关发来的律师函。
可接下来的两天,外面安静得有些反常。
石凯再没出现过,更没打过一个电话。
鹿鱼乐得清静,终日把自己关在剪辑室里,对着素材反复修剪。
可只要一停手,脑子里全是石凯在小屋里的那张脸。
那双平日里总是高高在上的眼睛,竟也流露出过局促。
那层裹在他身上的冷硬外壳,被那天的争执撞开了一道缝。
第三天深夜,剪辑室的灯还亮着。
连日的高压加上那场争吵,旧疾又找上了门。
她躺在床上,脑子转得飞快,心脏却闷得发慌。
父亲倒下的背影,张鑫鑫站在桥上的神情,还有石凯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,走马灯似地在眼前晃。
她坐起身,后背湿透了。
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,憋闷得让人窒息。
她跌跌撞撞地爬下床,去客厅找水。
手里的玻璃杯没拿稳,摔在地上,碎了一地。
黑暗里,她蹲在碎片旁,抱着头,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声。
门铃突兀地响了。
鹿鱼浑身一抖。
凌晨两点,谁会敲门。
她凑到猫眼往外看。
走廊灯亮着,那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。
是石凯。
他脱了那身考究的西装,换上了灰色的羊绒衫,看着随和了些,却依旧和这破旧的楼道格格不入。
鹿鱼迟疑片刻,将门拉开。
她的声音哑得厉害。
鹿鱼“你来干什么。”
石凯的视线在她苍白的脸、凌乱的头发和地上的玻璃渣上打了个转。
他没说话,径直走进屋,从角落里拎出扫帚和簸箕,闷头把碎玻璃扫得干干净净。
动作居然很熟练。
鹿鱼靠在墙边,警惕地盯着他。
等清理干净了,石凯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药瓶,放在桌上。
石凯“褪黑素。”
石凯“瑞士产的,比你手边那些强,副作用少。”
鹿鱼怔住了。
鹿鱼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石凯“你工作室垃圾桶里有空瓶。”
石凯说着,语气平静。
石凯“你的黑眼圈,也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
他观察得竟然这么细。
鹿鱼心里泛起一阵难言的滋味。
鹿鱼“你大半夜跑来,就是为了送药。”
石凯“睡不着。”
石凯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沉寂的工业园区。
石凯“开车出来,不知不觉就到了。”
他说得轻巧。
可鹿鱼清楚,从他住的地方到这,横跨了半个城市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鹿鱼“那天在老人家里。”
鹿鱼开口,声音很低,
鹿鱼“我很抱歉。”
那天她的反应,确实过激了。
石凯转过身看她。
月光洒在他身上,让他那张平日里冷硬的脸柔和了不少。
石凯“不用道歉。”
石凯“是我错了。”
鹿鱼猛地睁大眼睛。
她从未想过,这两个字会从石凯嘴里说出来。
石凯“我习惯了用钱解决麻烦。”
石凯的视线投向虚空。
石凯“在我眼里,万事万物都能折算成资源。”
石凯“但我忘了,有些人和事,根本没法称量。”
他看着鹿鱼,目光里多了些东西。
石凯“比如你,还有那位老人家。”
那一刻,鹿鱼觉得横亘在两人中间的那道屏障,裂开了一条缝。
在那套精密冷酷的行事逻辑下,这人竟然真的藏着一点活生生的心气。
鹿鱼“谢谢你的药。”
鹿鱼打破了沉寂。
石凯换回了那副冷淡面孔。
石凯“不用谢。”
石凯“我只是不想让拍摄对象猝死,导致项目中断。”
石凯“那会很麻烦。”
还是那副刻薄腔调。
可这一次,鹿鱼听着,心里的刺扎得没那么深了。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。
石凯“明天有个宴会。”
石凯“恒盛地产赵总办的。”
石凯“他点名让你去。”
石凯“准备一下。”
鹿鱼“我?”
石凯“他说,对你这个有趣的小导演很感兴趣。”
石凯语调平淡。
石凯“明天下午六点,我来接你。”
门合上了。
鹿鱼站在原地,盯着桌上那瓶褪黑素,半天没动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