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她没有立刻打开。
她将它放置在厨房那片可以反射出人影的、绝对无菌的不锈钢台面上,像一个严谨的科学家,用审视的目光,研究着这个入侵的“外来物种”。
深蓝色的桶身,温热的触感透过手套传递而来。
白色的小花,因为年代久远,边缘已经有些许斑驳和磨损。
这东西,和她这个极简、冰冷、宛如手术室的厨房,格格不入。
但那股从盖子缝隙里,拼命钻出来的、霸道的、混合着海产独有咸鲜与老火慢炖的醇厚香气,却像一只无形的手,蛮横地,毫不讲理地,攥住了她的胃,也……攥住了她的心。
她拧开了它。
奶白色的汤汁,醇厚,浓郁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、诱人的油脂光泽。几颗被水汽完全泡发的干贝,静静地沉在碗底,旁边,还有几块被炖得近乎透明的、极其软烂的冬瓜。
没有多余的、花里胡哨的配料。
简单,纯粹,却又,充满了无法抗拒的、属于“家”这个陌生词汇的温暖。
她尝了一口。
那一瞬间,一股温热的、带着极致鲜美的暖流,从她的舌尖,一路滚落到她那空洞麻木的胃里。
仿佛一场迟来了太久的、温柔的春雨,终于落在了龟裂干涸的大地上。
她,喝完了。
连同那些软烂的冬瓜和干贝,一滴不剩。
当她将那个空了的、还带着余温的保温桶,放进水槽,用她专用的、德国进口的、号称能洗掉一切味道的洗洁精,仔细地、反复地清洗时。
她突然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。
他说,桶,不用还。
可是,她心里,那个执拗地、偏执地,信奉着“物归原主”和“等价交换”原则的,小小的、穿着盔甲的鹿鱼,不允许。
她看着那个被她洗得锃光瓦亮、甚至比它出厂时还要光洁的保温桶。
它像一个烫手的山芋,一个无法解决的数学难题,一个,必须由她亲自去完成的,被强制添加的,新的“待办事项”。
自那以后,每周四的傍晚七点。
门铃,都会准时响起。
有时,是一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、他自己烘焙的、造型朴素到有些笨拙的核桃酥。
有时,是一小罐他声称是“朋友从乡下带来的”、手工制作的、还漂浮着细碎花瓣的桂花蜜。
他从不强求,从不多言。
放下,离开。
鹿鱼,从最初的抗拒,警惕,到后来的麻木,默认。
再到……
某个周四,当墙上的挂钟,那根细长的秒针,无情地,一格一格,划过了十九点零五分时。
画室里,那个正在为一抹天青色反复调试的身影,不受控制地,停顿了一下。
她侧过头,望向那扇寂静的、毫无动静的门。
内心,那片她以为早已波澜不惊的湖面,竟泛起了一丝,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微弱的、名为“期待”的……涟漪。
那个被她命名为“守护程序”的病毒,正在用一种最温和,也最不容抗拒的方式,为她的系统,定期,打上一个又一个,名为“温暖”的补丁。
而她,这个系统的最高管理员,发现自己,对此,竟然……束手无策。
甚至……甘之如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