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堆积在玄关柜角落的“待偿还物”,正在以一种温和而固执的速度,缓慢地,侵占着鹿鱼那片由绝对秩序统治的领地。
一个深蓝色的搪瓷保温桶,触手微凉,带着一丝搪瓷特有光滑细腻质感。
三个印着不同烘焙店烫金logo的牛皮纸袋,即使经过她的彻底清洁,仿佛依旧能嗅到一丝丝隐约透出烘焙坊特有甜香与纸张干燥气息。
一小罐瓶身贴着娟秀手写“桂花蜜”标签的玻璃罐,瓶身冰凉,透过清澈玻璃,可见其中琥珀般色泽与细碎花瓣的沉浮。
它们被鹿鱼用近乎偏执的最高清洁标准处理过,消毒水的微弱气味几乎盖过了它们本身的气息,像一列等待她最终审判的、身份不明却又无法忽视的战利品,整齐划一地排列着。
每一个物件之间,都保持着她用尺子精确测量过的、三点五厘米的、不容毫厘差池的绝对等值间距。
它们是她与那个充满烟火气的、她既抗拒又隐秘渴望的外部世界,唯一的、带着温度的物质性连接。
也是她那套精密到近乎冷酷的“等价交换”法则里,一串永远无法被她那颗习惯了逻辑与秩序的大脑所兼容、所解码的、死循环的、令人焦躁的乱码。
她不知道该如何“偿还”。
这些被石凯用他那温吞语调轻描淡写地定义为“顺便”、“朋友送的,我吃不完”、“多余”的、充满了她所陌生的、名为“生活”的温暖气息的物件,
其内里包裹的,是她耗尽一生笔墨也可能无法精准描摹、无法量化其价值的、名为“关心”的、无形的色彩与温度。
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,降临在一个万籁俱寂的周二深夜。
画室顶棚那盏为了模拟北欧午后三点最纯净自然光光谱、由她亲自从德国严苛挑选并定制的、价格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画廊咋舌的专业射灯,
在一次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电流颤动,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微“滋啦”声后,倏然熄灭。
整个世界,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巨大利刃,瞬间切割成对比强烈的两半。
一半,是她画布上那片尚未彻底干透的、在应急灯幽蓝而冰冷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扭曲的色彩,颜料的光泽变得黯淡而陌生。
另一半,是绝对的、黏稠如墨、能吞噬一切光线与轮廓、令人心脏骤停的黑暗。
鹿鱼的心脏,在那一刹那,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,骤然停止了跳动,随即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,擂鼓般撞击着她的胸腔。
那不是一盏寻常的灯。
那是她色彩世界的太阳,是她所有偏执与完美主义得以成立的、不可或缺的基石,是她用来对抗外部世界混沌与内心焦虑的、唯一稳定且绝对可靠的光源。
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储物间,动作慌乱到打翻了旁边堆叠整齐的颜料盒,发出一连串刺耳的碰撞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