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不是外卖。她的用餐时间被严格编码,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刻出现。
不是物业。物业的所有通知,都以冰冷的短信形式抵达,从不进行声音接触。
她的世界,是一台由无数精密规则构成的仪器,不存在这个时间点的、任何合理的、可被解释的门铃声。
她从画凳上滑下,戴上口罩,右手从玄关的暗格里,抽出那罐从未被使用过的防狼喷雾。金属罐身冰冷,紧贴着她汗湿的掌心。
她像一个即将奔赴未知战场的士兵,赤着脚,踩着冰凉的地板,一步一步,无声地,挪到门后。
猫眼。
那个冰冷的、小小的玻璃圆孔,像她与外界唯一的、安全的窥镜。
镜中,出现了一张温和的脸,一个被鱼眼镜头轻微扭曲的、她再熟悉不过的轮廓。
石凯。
他手里,提着一个老式的、深蓝色的、印着白色小碎花的搪瓷保温桶。
鹿鱼的大脑,第二次,为了同一个人,彻底宕机。
她打开了门,只开了一道仅容声音勉强穿过的、极其狭窄的缝隙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用那双盛满了戒备的杏眼,穿过门缝,死死锁住他,和他手里那个保温桶。

“我……”
石凯似乎也有些许不自在,他将手里的保温桶稍微举高了些,用他惯有的温吞语调解释,

“我母亲,从老家寄了些自己晒的干贝。”

“我……我煲了汤,煲得有点多。”
他的语速平缓,吐字清晰,眼神透出一种不加修饰的真诚,找不到一丝一毫可以被她敏锐雷达捕捉的破绽。
“不用。”

鹿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声音干涩,像被砂纸打磨过。
“我……不喝汤。”

她又补充一句,像是在宣读一条镌刻在基因里的、不可违逆的法典。

“哦。”
石凯似乎并不意外,他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,做出了一个让鹿鱼所有预设防御程序全部错乱的动作。
他弯下腰,将那个保温桶,轻轻地,无比轻地,放在了她门口那块一尘不染的灰色地垫上。

“没关系,”
他说,声音隔着门缝,显得有些柔和的沉闷,

“我就放这儿。还热着。”

“你要是……不想喝,晚点直接扔掉就好。”

“桶不用还我。”
说完,他便对着那道象征着她所有壁垒的门缝,再次温和地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,离去。
没有纠缠,没有强求。
他给了她所有的选择权,包括,将他口中那份来自母亲的心意,直接,扔进冰冷垃圾桶的权力。
门,无声地关上了。
鹿鱼和那个深蓝色的搪瓷保温桶,隔着一道厚重的门板,陷入了无声的对峙。
“污染物!绝对的污染物!成分不明!热量超标!它会打乱你所有的生理计划!”
她脑内那个穿着无菌服的理智小人,几乎要挥舞起红色的警示牌。
“可是……是亲手煲的汤耶……”
另一个被囚禁在角落的感性小人,扒着想象中的铁栏杆,小声地,近乎卑微地,翕动着鼻翼,
“好像……好香啊……”
最终,在长达十分钟的天人交战后,鹿鱼戴上了一双医用级的一次性乳胶手套。1
太好磕了!赶紧尝尝汤呀
她像处理一枚来源不明的未爆炸弹一样,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,将那个保温桶,拎进了她的王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