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的江大校园,梧桐叶被秋阳晒得透亮。安丽丽把车停在教学楼旁的林荫道上,刚解开安全带,糖糖就迫不及待地推开侧门跳下来,从后备箱里拖出她的小扭扭车。果果在儿童座椅里扭着身子,咿咿呀呀地指着外面,安丽丽笑着给他解开卡扣:“好啦好啦,咱们也去滑一圈,等爸爸和文爷爷下课。”
糖糖的扭扭车在平整的路面上发出轻快的“咕噜咕噜”声,果果摇摇晃晃地跟在姐姐后面,小短腿蹬得飞快。姐妹俩一个穿明黄,一个着天蓝,像两团移动的小太阳,引得路过的师生频频回头。
“这谁家孩子啊?面生得很。”后勤处的李师傅停下脚步,笑眯眯地打招呼,“小朋友,几岁啦?”
糖糖还没来得及回答,安丽丽已经小跑着追上来,气息有些喘,却笑得爽朗:“老师们好!我是物理学院钱三一的妈妈,是继母。”她指了指两个孩子,“这是他家的两个宝贝,今天刚接回国,特地来接他们爸爸和文爷爷下班。宝宝,跟叔叔阿姨们挥挥手打招呼。”
糖糖立刻停下扭扭车,站得笔直,用还带着点洋腔的中文脆生生地说:“叔叔阿姨好!我叫糖糖,她叫果果!”果果有样学样,挥着小手奶声奶气:“好!”
认识的教授们顿时围了上来。化学系的陈教授惊讶地睁大眼睛:“哎呀,这不是钱教授家的小千金嘛!长得真俊!钱教授有位这么年轻的妈妈呀!”她凑近些,压低声音问,“他爱人——就是那位世界出名的服装设计师,听说在家待产?身体怎么样,挺好吧?老长时间没看到她了。”
安丽丽眉眼弯弯,语气里满是骄傲:“挺好的挺好的!就是孕晚期容易累,这不正歇着嘛。预产期就在下个月,到时候还得请大家喝喜酒呢!”
正说着,物理学院的大门开了,钱三一和蒋煜文并肩走出来。钱三一远远就看见停车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人,糖糖的小扭扭车半个轮子都露在外面。他脚步顿了顿,朝蒋煜文笑了笑:“文爸,丽丽妈带着宝宝来接我们了。”
蒋煜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也笑了:“这阵仗,比我们开学术研讨会还热闹。走,过去看看。”
人群见两位教授来了,自动让开一条路。糖糖眼尖,丢下扭扭车就朝钱三一跑过去:“爸爸!”果果也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,嘴里喊着:“爸比!抱!”
钱三一单膝跪地,一手接住一个,把两个孩子稳稳地拢在怀里。他抬头看向安丽丽,眼里带着感激的笑意:“妈,辛苦您了。”
安丽丽摆摆手,笑得皱纹都舒展开:“不辛苦不辛苦!这两个小活宝,可爱得很!”她转向蒋煜文,“煜文,咱们回家吧?今晚素菊姐做了糖醋排骨,钰鲲还说要开他那瓶藏了十年的好酒。”
夕阳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糖糖骑着扭扭车冲在最前面,果果坐在蒋煜文臂弯里,小手抓着他的领带不放。钱三一走在最后,看着前面闹哄哄的一大家子,忽然觉得,那些在实验室里算不清的公式,在这个秋日的黄昏,都找到了最圆满的答案。
车子缓缓驶入别墅庭院时,晚风裹挟着桂花香气扑面而来。安丽丽刚把车停稳,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喧闹声。透过车窗望去,江天昊正弯腰给几个孩子解鞋带,他身旁站着个穿浅紫色连衣裙的小姑娘,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,正踮着脚往车里张望。
"哟,昊昊带着小仪和悦悦来啦!"安丽丽推开车门,笑着朝院门口招手。钱三一抱着果果跟在后面,小家伙手里攥着半块饼干,正含糊不清地喊着"哥哥"。
江天昊闻声抬头,露出标志性的爽朗笑容:"丽丽阿姨!三一哥!可算到家了,这几个小祖宗一路上闹腾得我脑仁疼。"他说着直起腰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身后的小仪立刻蹦跶着跑过来,手里举着个风车转得呼呼响。
糖糖这时候已经从扭扭车上跳下来,拎着个小书包跌跌撞撞朝院门口冲。她一眼就瞅见了穿紫裙子的小仪,眼睛瞬间亮起来,奶声奶气地喊道:"苏苏!苏苏快来!"
小仪的脸顿时垮了下来。她今年刚满六岁,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,此刻却皱着眉头,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:"糖糖侄女,我都说了八百遍啦,我是你叔叔!叔——叔!不是苏苏!"
"苏苏!"糖糖完全不听,直接扑上去抱住小仪的腿,仰着脑袋笑嘻嘻地重复,"苏苏陪糖糖玩扭扭车!"
院子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。江天昊捂着肚子直不起腰:"哈哈哈小仪你也有今天!让你平时总逗人家,这下报应来了吧?"
小仪气鼓鼓地跺脚,低头看着一脸天真无邪的糖糖,又看了看旁边幸灾乐祸的哥哥,最后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钱三一。可钱三一这会儿正忙着帮安丽丽从后备箱搬婴儿车,根本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。
"哎——"小仪长长叹了口气,蹲下身无奈地看着糖糖,"你爱咋叫咋叫吧。天老爷啊,谁让我摊上个六岁刚学中文的侄女呢?这发音分不清平舌翘舌就算了,怎么连性别都能搞混呀?"
"苏苏不生气!"糖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轻轻拍了拍小仪的头顶,那动作简直和安丽丽哄她时一模一样。小仪被这突如其来的安慰弄得哭笑不得,只能认命地牵起糖糖的手:"行吧行吧,苏苏就苏苏,只要别再叫我奶奶就行。"
这时悦悦和够够也从屋里跑出来。悦悦今年10岁,梳着齐刘海,看见果果立刻兴奋地喊起来:"果果侄女!悦悦姑姑给你带小饼干啦!"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个卡通铁盒。够够则是个十二岁的小男孩。
一时间,院子里六个孩子凑在一起,简直像个小型幼儿园。安丽丽站在台阶上看着这热闹的场景,转头对刚走过来的蒋煜文说:"煜文你看,这些孩子凑在一起,比咱们当年做实验还热闹。"
蒋煜文手里拿着茶杯,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:"是啊嫂子,有他们在,这房子才像个家。"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"素菊姐说今晚做了糖醋排骨,还特意炖了玉米排骨汤,给孩子们补钙。"
"太好了!"江天昊立刻接话,眼睛亮得像星星,"婶子做的糖醋排骨我能吃三大碗米饭!"
正说着,屋里的门铃响了。安丽丽转身去开门,门外站着的是钱三一的表弟钱思远。两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,林晓棠怀里还抱着个刚满周岁的小儿子。
"叔叔!丽丽婶子!"钱思远笑着打招呼,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孩子们,忍不住感叹,"好家伙,今天这是开儿童代表大会呢?"
"二苏!"糖糖最先反应过来,松开小仪的手就朝钱思远跑过去。小仪在后面喊:"糖糖!那是你叔叔!不是苏苏!哎——算了算了,随你便吧......"
院子里再次爆发出笑声。钱三一把果果递给林晓棠抱着,自己则蹲下身帮糖糖整理弄乱的衣领。小仪凑到江天昊身边,小声嘀咕:"昊昊哥,你说我以后是不是得专门教她中文发音啊?这都叫错多少次了......"
江天昊憋着笑拍拍她的肩:"没事,反正你小时候也被人叫错过'小仪姐姐',咱这叫家族传统。"
"江天昊!你找打是不是?!"
晚饭时分,餐厅里坐得满满当当。素菊姐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,看见这场景忍不住笑着说:"哎呀,这桌子差点坐不下了,下次得把折叠桌支起来才行。"
钰鲲坐在主位上,看着满桌子的佳肴,满意地点点头:"行啊,今天这阵容,值得开那瓶十年的茅台了。"
孩子们被安排在专门的儿童椅上,糖糖挨着小仪坐着,还在坚持不懈地喊"苏苏"。小仪一边给她夹排骨,一边苦着脸说:"糖糖侄女,你就不能换个称呼吗?比如...小仪叔叔?"
"苏苏吃又有!"糖糖把一块排骨塞进小仪嘴里,成功堵住了她的话。
钱三一看着这一幕,转头对安丽丽轻声说:"妈,今天谢谢您跑前跑后忙活一天。"
安丽丽正在给果果擦嘴角的饭粒,闻言抬头笑了笑:"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。看着你们兄弟几个和和睦睦的,我这心里比吃了蜜还甜。"
窗外的月光洒在庭院里,桂花的香气随着晚风飘进屋内。餐桌上觥筹交错,孩子们的笑声此起彼伏。小仪终于放弃纠正糖糖的发音,认命地给她剥虾;江天昊和钱思远为了最后一块排骨争得面红耳赤;悦悦和够够在桌子底下交换小饼干;果果则趴在蒋煜文怀里,咿咿呀呀地唱着不成调的儿歌。
钱三一望着眼前的一切,忽然想起白天在实验室里百思不得其解的那道物理题。此刻他忽然明白,宇宙的奥秘或许就藏在这些平凡的烟火气里,藏在每一次欢笑与争吵中,藏在每一个被错误称呼却依然温暖的瞬间里。
这就是家。这就是他愿意用一生去守护的,最复杂的简单。
院里的桂花香还没散尽,堂屋的灯已经全亮了。钱爷爷坐在藤椅上,手里盘着两颗核桃,咔哒咔哒的声响混着孩子们的笑闹,倒像是特意配的背景音。钱奶奶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过来,刚放下就听见糖糖又脆生生地喊了一声“苏苏”,忍不住笑得眼角皱纹堆成了花。
“老太婆,”钱爷爷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稳得像院里那棵老槐树,“你看这屋里,东一句西一句的,倒比咱们当年在乡下办喜酒那天还热闹。”
钱奶奶顺着他的目光扫过去:江天昊正举着够够玩“飞机”,小家伙吓得哇哇大叫却笑得停不下来;悦悦和糖糖凑在一块儿,用彩笔画得满脸都是;小仪虽然还板着脸纠正“是叔叔不是苏苏”,却悄悄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给了糖糖;钱三一和蒋煜文在茶几边整理文件,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疯玩的孩子;安丽丽和素菊姐在厨房进进出出,锅铲碰得叮当响。
“可不是嘛,”钱奶奶在钱爷爷身边坐下,葡萄一颗颗往他手里递,“以前总觉得三一性子闷,没想到现在家里这么闹腾。咱们钱家啊,是真聚人气。”
“聚人气才好。”钱爷爷把核桃放下,指节轻轻敲了敲藤椅扶手,“人丁兴旺,日子才有奔头。你看三一,以前一个人闷头搞研究,现在有了丽丽,有了这两个小娃娃,连笑都比以前多了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放得更缓,“咱们这把老骨头,不求别的,就盼着这一大家子,热热闹闹的,一年比一年好。”
正说着,糖糖举着一张画跑过来,啪地贴到钱爷爷膝盖上:“太爷爷看!糖糖画的家!”
纸上歪歪扭扭的线条,红的绿的蓝的,挤成一团。钱爷爷眯着眼看了半天,才认出那是好几个人牵着手,旁边还有个歪歪扭扭的太阳。“画得好!”他竖起大拇指,糖糖立刻得意地扭起来,又跑去缠着小仪喊“苏苏教画画”。
钱奶奶看着孙女跑远的背影,轻声说:“三一媳妇怀着老四,再过几个月,这屋里又要多张嘴了。”
“多好啊。”钱爷爷笑了,眼里的光比灯光还暖,“人越多越好,屋子再大,没人气也是空的。咱们家这棵大树,枝繁叶茂的,根才能扎得稳。”
这时钰鲲端着酒杯走过来,听见这话笑道:“爸说得对,今天这酒必须多喝两杯!等老四出生,咱们家又能添不少热闹。”
钱爷爷举起酒杯,和钰鲲碰了一下,清脆的响声里,他看着满屋子的人——老的少的,笑的闹的,每一张脸都透着鲜活劲儿。他慢慢抿了一口酒,辣意在喉咙里散开,却暖到了心口。
“老太婆,”他转头对钱奶奶说,声音里带着满足的笑意,“这日子啊,就像这酒,越酿越香。咱们家,只会越来越好。”
窗外,月亮升得更高了,清辉洒在庭院里,落在每一片桂花瓣上。屋内的笑声还在继续,一声叠着一声,像最动听的乐章,绕着这栋老房子,一圈,又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