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黎的黄昏来得慢,像猫伸懒腰。
妙妙在桥上站够了,拉着钱三一去坐地铁。车厢里人不多,他们并排坐着,膝盖挨着膝盖。
“三一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
钱三一想了想:“教书,做研究。”
“就一直做这个?”
“嗯。”
妙妙晃着腿:“不会腻吗?”
“不会。”他看着车窗上她的倒影,“做自己喜欢的事,不会腻。”
“那喜欢的人呢?”
钱三一扭头看她。
妙妙还在晃腿,假装没发现自己说了什么。
“喜欢的人,”他顿了顿,“更不会。”
妙妙嘴角翘起来,又压下去。
地铁到站,上来一个拉小提琴的老人,站在车厢中间开始拉琴。
曲子是《La Vie en Rose》。
妙妙听着听着,忽然说:“三一,你觉不觉得,巴黎太浪漫了?”
“怎么?”
“就是——”她比划了一下,“满大街都是爱情,好像不谈恋爱都对不起这座城市。”
钱三一点点头:“那你呢?”
“我什么?”
“你对不起它吗?”
妙妙瞪他:“我都跟你在一起了,怎么对不起?”
“那你为什么说‘太浪漫了’?”
妙妙噎住,半天憋出一句:“我……我就随便说说。”
钱三一笑了,没再追问。
小提琴拉完了,老人端着帽子走过来。钱三一掏出一枚硬币放进去,老人点点头,继续往下一节车厢走。
妙妙看着他:“你平时不是不给吗?”
“今天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钱三一没回答,只是把她的手拉过来,握在手里。
妙妙低头看他的手,忽然说:“三一,你手不抖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习惯了?”
“不是。”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“稳了。”
妙妙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把脑袋靠在他肩上。
地铁在隧道里穿行,窗外的灯光一明一灭。
“三一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如果我们没在一起,现在会是什么样?”
钱三一沉默了一会儿: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猜猜。”
“不想猜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:“因为没有意义。”
妙妙抬头看他。
他低头,对上她的眼睛:“我们在一起了,这就是结果。其他的可能性,不存在。”
妙妙盯着他看了三秒,忽然笑了:“钱三一,你有时候真的挺可怕的。”
“可怕?”
“嗯,太清醒了。”
“不好吗?”
“好。”她又靠回他肩上,“特别好。”
地铁报站,他们要下车了。
站起来的时候,妙妙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你刚才为什么给那个拉琴的钱?”
钱三一拉着她往车门走:“因为他拉的是那首曲子。”
“哪首?”
“玫瑰人生。”
妙妙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车门打开,他们走上站台。
“钱三一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那首歌?”
“你不知道的多了。”
妙妙追上去,挽住他胳膊:“比如呢?”
钱三一想了想:“比如你喜欢把牙膏从中间挤,比如你吃橘子一定要把白色的丝剥干净,比如你睡觉的时候喜欢往右边侧——”
“这也知道?”
“同居过两个月。”
妙妙脸红了一下:“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……”
“我记得住。”
她抬头看他,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笑意。
“钱三一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记性真好。”
“不好。”
“怎么不好?”
他看着她:“好的都记住了,不好的忘了。”
妙妙愣住,然后忽然踮脚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站台上人来人往,有人侧目,有人笑。
钱三一站在原地,摸了摸被亲的地方。
“林妙妙。”
“干嘛?”
“你变了。”
“变什么了?”
“变大胆了。”
妙妙拉着他就走:“跟你学的,学费还没交呢。”
“不是说交一辈子吗?”
“对啊,所以你别想跑。”
钱三一被她拉着走,忽然笑了。
出站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街灯亮起来,一盏一盏,像星星落在人间。
妙妙停下来,看着那些灯。
“三一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我们以后会在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会一直在一起吗?”
钱三一看着她,没回答,只是伸手,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。
然后他说:“你饿不饿?”
妙妙愣了一下,笑了:“饿了。”
“吃什么?”
“随便。”
“巴黎随便不了。”
妙妙想了想:“那吃可丽饼吧,刚才路过那家好像不错。”
“走吧。”
他们穿过街道,往那家小店走。
路过一个街角,有个卖花的老太太,推着一车玫瑰。
妙妙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钱三一也看了一眼。
走过那个街角,妙妙忽然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。
回头一看,钱三一站在花车前,正掏钱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他从老太太手里接过一支玫瑰,然后朝她走来。
“给你。”
妙妙接过花,低头看那支玫瑰,花瓣上还有水珠。
“为什么买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
钱三一看着她:“就是想买。”
妙妙盯着他看了三秒,忽然把花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“香吗?”他问。
“香。”她抬头看他,“跟你一样。”
钱三一愣住:“我香?”
“嗯,傻香傻香的。”
说完她就跑了。
钱三一站在原地,摸了摸鼻子,笑了。
追上去的时候,妙妙正站在可丽饼店门口,举着玫瑰对着路灯看。
“三一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这朵花能开几天?”
“三四天吧。”
“那之后呢?”
“之后?”他走到她身边,“之后干了,可以夹在书里。”
“夹在哪本书里?”
钱三一想了想:“你送我的那本。”
妙妙愣了一下:“我什么时候送过你书?”
“高中毕业的时候,你送过我一本诗集。”
妙妙想了半天,忽然想起来了:“那本啊!你还留着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没回答,只是看着她。
妙妙忽然明白了。
她低下头,把玫瑰贴在心口。
“钱三一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这个人,真的——”
“真的什么?”
她抬头,眼睛亮亮的:“真的值得我交一辈子分期付款。”
钱三一笑了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可丽饼要凉的。”
妙妙回过神来,拉着他就往店里走。
店很小,只有几张桌子。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窗外是渐暗的街道和渐亮的灯火。
妙妙把玫瑰放在桌上,盯着它看。
“三一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巴黎的玫瑰,和国内的玫瑰,有什么不一样?”
钱三一想了想:“品种可能不一样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生长的土壤不一样,喝的水不一样,晒的太阳不一样。”
妙妙点点头:“那开出来的花,是不是也不一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妙妙把玫瑰拿起来,又看了看:“我觉得是一样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她看着他,“都是玫瑰。”
钱三一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可丽饼端上来,热乎乎的,洒满了糖霜。
妙妙咬了一口,眼睛亮了:“好吃!”
钱三一也咬了一口,点点头: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?这叫还行?”妙妙又咬了一大口,“你要求太高了。”
“我要求不高。”
“不高?那你觉得什么好吃?”
钱三一想了想:“你做的。”
妙妙差点噎住。
她咳了两声,脸红了:“我做的?我就会煮泡面。”
“那也好吃。”
妙妙瞪他:“你是在讽刺我吗?”
“不是。”他看着她,认真的,“真的好吃。”
妙妙愣住,然后低头,继续吃可丽饼。
吃了两口,她忽然说:“那我以后多学几个菜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煮泡面就够了。”
妙妙抬头看他。
他看着窗外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嘴角有一点弧度。
“钱三一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转过来。”
他转过头来。
妙妙凑过去,在他嘴角亲了一下,沾了一点糖霜。
然后她坐回去,继续吃可丽饼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钱三一摸了摸嘴角,舔了一下。
甜的。
他笑了。
窗外的天彻底黑了,街灯亮成一条河。
橘猫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,蹲在窗外,隔着玻璃往里看。
妙妙看见了,朝它挥挥手。
橘猫不动,只是看着。
“三一,你看,那只猫又来了。”
钱三一看了一眼:“不是同一只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那只胖,这只瘦。”
妙妙仔细看了看:“还真是。你眼神真好。”
“不是眼神好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他看着她:“记得住。”
妙妙愣住,然后笑了。
吃完可丽饼,他们走出小店。夜风有点凉,妙妙缩了缩脖子。
钱三一把外套脱下来,披在她身上。
“你不冷吗?”
“不冷。”
妙妙裹着他的外套,低头闻了闻:“你的味道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
“洗衣液的味道。”
钱三一笑了一下:“那还能是什么味道。”
妙妙想了想:“还有别的。”
“什么?”
她凑近他,闻了闻:“书卷气。”
钱三一愣住:“那是什么气?”
“就是——”她想了想,“就是那种,待在有书架的房间里的味道。”
钱三一低头看自己:“我怎么闻不到?”
“自己当然闻不到。”妙妙把外套裹紧,“但是别人闻得到。”
“你喜欢吗?”
妙妙抬头看他,眼睛亮亮的:“喜欢啊。”
钱三一看着她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
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,路过一家又一家亮着灯的店铺。
妙妙忽然说:“三一,你说,我们会一直这样吗?”
“哪样?”
“就这样,走在陌生的街道上,说着没用的话。”
钱三一想了想:“会吧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,”他握住她的手,“没用的话,要和有用的人说。”
妙妙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她的手在他手心里,暖的。
街角有家咖啡馆,还开着门,暖黄的灯光流出来,洒在人行道上。
妙妙停下来,往里看了一眼。
“想喝咖啡?”他问。
“不了,晚上喝了睡不着。”
“那看什么?”
妙妙指着窗边的一对老人:“你看他们。”
钱三一看过去,是一对老夫妻,面对面坐着,各自看书,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,笑一下,然后继续看。
“像不像我们老了以后?”妙妙问。
钱三一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不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们老了以后,”他低头看她,“会比他们更腻。”
妙妙噗嗤一声笑了:“钱三一,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我哪有这么肉麻?”
“有。”他拉着她继续走,“你自己不知道。”
妙妙追上去,挽住他胳膊:“那你喜欢吗?”
“喜欢什么?”
“喜欢我说肉麻的话?”
钱三一没回答,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。
妙妙笑了,把脑袋靠在他胳膊上。
走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“三一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今天很开心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呢?”
钱三一想了想,然后说:“我也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他看着前方的路,“你在。”
妙妙愣住,然后笑了。
夜风继续吹,他们继续走。
玫瑰在她手里,石头在她口袋里,他在她身边。
巴黎的夜,刚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