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
巴黎的街道湿漉漉的,倒映着灰蓝色的天。妙妙踩着水坑走,一跳一跳的。
“三一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小时候踩水坑吗?”
“不踩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脏。”
妙妙撇撇嘴:“无趣。”
钱三一低头看她踩得起劲,忽然也踩了一脚。
水花溅起来,落在妙妙的小腿上。
她愣住,扭头看他:“你干嘛?”
“试试。”他看着自己湿了的鞋尖,“还行。”
妙妙盯着他看了三秒,忽然笑了:“钱三一,你变了。”
“变什么了?”
“变傻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他往前走,“学费还没交呢。”
妙妙追上去,挽住他胳膊:“那你得交一辈子。”
“行。”他点头,“分期付。”
走到街角,有家小小的书店。橱窗里摆着旧书,还有一只橘猫趴在收银台上睡觉。
妙妙停下来:“哎,你看那只猫。”
“嗯。”
“像不像你?”
钱三一仔细看了看那只肥嘟嘟的橘猫:“哪里像?”
“高冷。”妙妙指着猫的脸,“你看它那个表情,生人勿近,跟你一模一样。”
钱三一看了她一眼:“那我跟你呢?”
妙妙想了想:“熟了之后,就跟它一样——”
“一样什么?”
“黏人。”
钱三一笑了,推开书店的门:“进去看看。”
门上的铃铛叮当响。橘猫抬眼瞥了他们一下,继续睡。
妙妙在书架间转悠,抽出一本绘本,封面是两只企鹅挨在一起。
“三一,你看这个。”
钱三一凑过来看:“帝企鹅。”
“你知道它们怎么求偶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雄企鹅会送雌企鹅一颗石头。”妙妙翻着书,“如果雌企鹅接受了,它们就在一起了。”
钱三一沉默了两秒:“我现在去找石头还来得及吗?”
妙妙噗嗤一声笑了:“晚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都把我骗到巴黎来了,还想用石头打发我?”
钱三一低头看她,眼里有笑意:“那我用什么?”
妙妙把绘本塞回书架,想了想:“用一辈子吧。”
“这么便宜?”
“那再加点。”
“加什么?”
妙妙抬头看他,眼睛亮亮的:“加每天早上的咖啡,加晚上的晚安,加你写论文时候的那个表情——”
“什么表情?”
“就是皱着眉头,好像全世界都欠你钱的表情。”
钱三一失笑:“那个表情怎么了?”
“那个表情,”妙妙顿了顿,“让我想亲你。”
钱三一愣住。
妙妙已经转身去看另一排书架了,耳朵尖红红的。
他站在原地,摸了摸鼻子,笑了。
橘猫醒了,伸了个懒腰,跳下收银台,蹭到妙妙脚边。
妙妙蹲下来摸它:“哎,它喜欢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它为什么喜欢我?”
钱三一也蹲下来,看着那只猫:“因为它有眼光。”
妙妙扭头看他:“你是在夸猫,还是在夸自己?”
“都夸。”
妙妙笑了,抱起猫,凑到他面前:“那你说,我和猫谁可爱?”
钱三一看了看猫,又看了看她:“你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他伸手摸了摸猫的头,“猫不会问我这种问题。”
妙妙瞪他:“钱三一!”
他把猫接过来,放回地上,然后拉起她的手:“走吧,去买石头。”
“买什么石头?”
“送你。”他推开书店的门,“让你收了我。”
妙妙被拉着往外走,嘴里还在嘟囔:“谁要收你,你那么难养——”
“我很好养。”
“好养什么,你挑食,熬夜,还总忘事——”
“我忘了什么?”
妙妙顿了顿:“忘了……忘了你自己有多好。”
钱三一脚步停了一下。
他没回头,但握着她的手紧了紧。
“林妙妙。”
“干嘛?”
“你也是。”
街角有家小店,卖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。妙妙一眼看见门口摆着的小石头,彩色的,装在玻璃瓶里。
“三一,你看!”
钱三一走过去,拿起那个瓶子,看了看标价:“两块五。”
他掏钱买了,把瓶子递给她。
妙妙捧着瓶子,忽然有点不好意思:“真送我啊?”
“嗯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钱三一看着她,忽然从瓶子里倒出一颗小石头,握在手心。
“林妙妙。”
“干嘛?”
他拉起她的手,把那颗石头放在她掌心,然后把她的手指一根根合上。
“收了。”
妙妙低头看着自己握紧的手,又抬头看他。
“钱三一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手在抖。”
钱三一迅速把手缩回去: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妙妙笑,把石头塞进口袋,然后握住他的手,“别抖,我又不会跑。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
“我说了,还你一辈子。”她晃了晃他的手,“慢慢还,分期付,带利息。”
钱三一低头看她,眼里有光。
“利息是什么?”
妙妙想了想,踮起脚,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话。
他愣住了。
然后耳朵慢慢红了。
妙妙已经转身跑了,边跑边笑:“走啦走啦,还要去喂鸽子!”
他站在原地,摸了摸耳朵,忽然笑出声来。
追上去的时候,妙妙正站在桥边,举着那个玻璃瓶对着天空看。
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彩色的石头上,亮晶晶的。
“三一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这些石头,在河里躺了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很久吧。”
“那它们等了多久,才等到被人捡起来?”
钱三一走到她身边,和她一起看着那个瓶子:“不知道。”
妙妙扭头看他:“那我们呢?”
“我们什么?”
“我们等了多久?”
钱三一想了想:“三千多天。”
“久吗?”
“久。”
“值得吗?”
他没回答,只是伸手,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。
妙妙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三一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记不记得,高中的时候,有一次我摔了,你扶我起来?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时候你手也抖。”
钱三一抿了抿嘴: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妙妙笑,“那时候我就想,这个人,好像也没那么高冷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——”她想了想,“是假装高冷。”
钱三一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?”妙妙把玻璃瓶收进口袋,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,“现在是真傻。”
桥下有船经过,船上的人朝他们挥手。
妙妙也挥手。
钱三一看着她,忽然说:“林妙妙。”
“干嘛?”
“巴黎挺好的。”
妙妙扭头看他:“为什么突然说这个?”
钱三一看着她,没说话。
风从河上吹过来,带着水的味道。
妙妙忽然明白了。
她靠过去,把脑袋抵在他肩膀上。
“嗯,巴黎挺好的。”
因为你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