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么,”钱三一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,终于落下一个键,将新的变量层激活,“最后的‘确认’,就交给系统自己吧。我们此刻的对话,窗外的声音,硬盘的振动,都会成为初始参数的一部分,被编码进那个‘反应炉’的核心温度里。”
林妙妙轻轻吸了一口气,仿佛真的感到了某种微妙的升温。“我有个问题,可能有点傻……如果,很久以后,某个参与者偶然触发了那个‘基础频率’的回声,他会意识到那是我们留下的吗?还是只会觉得,那是系统自然产生的一个……寻常波动?”
邓小琪摇了摇头,声音很轻:“不会意识到。就像我们听到风声,不会认为那是远古海洋的呼吸。但那种‘似曾相识’的感觉,或许会存在。一种没有来由的平静,或者一刹那的恍惚——那就是回声的全部力量了。”
“所以,它更像一种‘幽灵印记’,”江天昊总结道,“不承载具体信息,只保留一丝温度。作品的记忆,最终会变成它自身的‘地质层’,而我们的‘古水流声’,就是最古老、最深的那一层沉积岩。访问它,不需要理解,只需要‘经过’。”
钱三一关闭了主显示器上复杂的参数面板,只剩下最简洁的启动界面,幽蓝的脉络在其中缓慢脉动。“启动的指令,我们也不手动输入。让下一个从外部环境流中捕获的、超出阈值的‘声音事件’,来触发它。也许是十分钟后的一声汽笛,也许是明天清晨的第一次鸟鸣。我们把‘诞生’的权力,也交出去。”
这个决定让房间再次安静下来。他们不再说话,只是听着。硬盘声,呼吸声,远处隐约传来的、未被玻璃完全阻隔的车流声……每一种声音,都成了潜在的“导火索”。他们从创造者,变成了等待者,等待一个由世界给予的随机信号,来点燃他们耗尽心血构建的“寂静”。
“有点讽刺,”林妙妙忽然轻笑,“我们追求极致的开放与偶然,但最终,这个系统最核心的启动键,却落在了最普通、最无处不在的‘噪音’上。这似乎又在说,没有什么是纯粹偶然的,一切‘噪音’,都可能是一个新世界的序章。”
邓小琪望向窗外闪烁的零星灯火:“这就是我们交付的‘彻底’吧。不仅交付了作品的未来,连它的‘出生证明’,我们都拒绝填写。”
长久的等待中,时间仿佛变得粘稠。不再有讨论,只有聆听和凝视。那个即将脱离他们的造物,在黑暗中静静悬浮,等待着与真实世界第一次的、也是永续的接触。他们知道,自己正在见证某种意义上的“终结”——不是作品的终结,而是自身作为“父母”身份的终结。
然后,毫无预兆地——深夜街道上,传来一声极其短暂、可能是金属井盖被车轮碾过的清脆撞击。
嗡。
幽蓝的脉络,蓦然亮起,随即如投入石子的水面,漾开一圈圈无声的、复杂的涟漪。启动界面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深邃的、不断自我生成又湮灭的声景可视化图谱。它开始“呼吸”了。
钱三一第一个向后靠去,摘下了眼镜。“它活了。”
没有欢呼,没有感慨。四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。他们知道,从这一秒起,那里面荡漾开的一切“初遇”、一切“湮灭”、一切可能诞生的“噪波”或“森林”,都与他们无关了。他们被永远地,关在了自己建造的迷宫之外。
而迷宫之内,第一次“闯入”已经发生——那声来自现实世界的、微不足道的金属轻响,正在被拆解、转化、编织,成为这片新生宇宙里,第一颗星辰的微弱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