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春正好时光15

江天昊凝视着屏幕上流转的幽蓝脉络，仿佛能透过它们看见未来无数次的“初遇”。“那么，这个‘网’的韧性呢？如果某个‘闯入者’带来的‘声景’过于强烈，以至于可能让整个结构停滞或坍缩呢？我们是预留修复机制，还是将这种极端状况也视为合理演进的一部分？”

“后者。”钱三一几乎没有犹豫，他的眼镜片上反射着代码的光晕。“预设修复，就等于预设了什么是‘错误’。我们的算法不应包含‘纠偏’功能，它只负责忠实地执行演变——哪怕演变的结果是长久的寂静或看似无序的噪波。这需要勇气，接受作品可能在某个分支上‘死去’。”

林妙妙若有所思地托着腮。“这让我想到自然界。种子可能落在岩石上，永远不发芽；也可能被鸟衔到千里之外，长成一片意料之外的森林。我们既然是‘播种’，就要接受所有可能性，包括‘无’。不过，”她话锋一转，眼中闪过狡黠的光，“我们或许可以埋藏一些极其微弱的‘共鸣点’。当系统感知到某种濒临解体的极端状态时，不是去干预，而是像本能一样，从数据深处释放一点最初的、我们录制‘古水流声’那天的基础频率……不是挽救，更像是遥远的、来自源头的回声。”

“一种数字化的‘返祖现象’？”邓小琪被这个概念吸引了，“不保证唤醒，只提供一丝渺茫的、回到起点的可能性。这很浪漫，也很残酷。绝大部分时候，那回声可能微弱到根本无法被察觉，就像消失在虚空中的叹息。”

“但它的存在本身，就改变了作品的‘体质’。”江天昊接过话头，“从一个纯粹向前、不可逆的扩散过程，变成了一个……拥有某种深邃记忆的场域。哪怕记忆被访问的几率无限趋近于零，它的存在就是意义。这和我们人类文化的传承何其相似——多少古老的歌谣、技艺就在无人知晓的寂静中彻底湮灭了，但总有一些极其顽强的基因片段，在谁也想不到的时刻苏醒。”

窗外，夜色渐浓，城市的潮声加入了晚风的频率。钱三一将环境麦克风捕获的实时音频流，拖入了一个新建的变量层。“那么，我们共识了。不设防，不预设终点，不定义美丑。我们只构建最初的反应炉，设定几条基础但绝不宽松的物理规则——类似于引力和光速。然后，把反应炉‘抛入’由无数实时数据流和陌生人的真实存在构成的‘现实海洋’。”

“并且，”林妙妙补充，手指轻点，将那个实时环境音的音量微微提升，让它像呼吸般持续在背景中起伏，“我们绝不隐藏这个‘抛入’的动作。作品说明的第一句话，就应该告诉参与者：你此刻听到的底色，来自你自己的世界；你即将经历的，是一次由你和无数过往、未来参与者共同书写的偶然。我们，只是最初的催化剂。”

邓小琪舒了一口气，靠在椅背上。“这样一来，作品最终的模样，将彻底脱离我们的审美甚至理解范畴。它可能演化出我们完全无法欣赏的形态，也可能在某个角落绽放出超越我们想象的美。交付之后，我们就真正成了旁观者。”

“不，”江天昊纠正，嘴角带着释然的笑，“我们连旁观者都算不上。一旦‘播种’，链接生效，我们与它的关系就和任何一个陌生人一样了。我们同样需要‘闯入’，同样会触发属于我们的那次‘初始湮灭’。我们亲手建造了迷宫，然后永远地把自己关在了外面——这才是彻底的开放。”

长久的沉默降临，只有硬盘运行的微弱蜂鸣与窗外的城市之潮交织。他们知道，对话抵达了一个暂时的岸边。前方，是浩渺的、由代码与真实世界交织的无垠水域，而他们的小舟，即将解体，化作那片水域本身。没有告别，因为一切，都只是尚未被书写的水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