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是否意味着,”钱三一暂停了敲击代码,转向众人,“我们最终呈交的,其实是一套‘未完成的规则’,而非一件‘作品’?就像留下一个未闭合的括号,等待他人填入他们自己的变量。”
邓小琪点头,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。“正是。我们提供的不是答案,而是一系列精心设计的问题。甚至,连问题本身都可能因‘闯入者’而异。我好奇的是,这种彻底的‘开放’,会不会反而构成一种新的‘权威’?我们定义了游戏规则,即便这规则的核心是自由。”
“有趣的悖论。”江天昊拿起一块干燥的陶泥,在手中捏碎,粉末簌簌落下。“我们试图消解创作者的中心地位,但‘消解’这个动作,依然来自我们。就像撒下种子,我们仍决定了它是蔷薇还是橡实的种子。绝对的平等对话或许并不存在,但我们可以追求一种‘动态的权重’——让观众在进入的瞬间,其自身的‘声景’就开始参与改写规则本身。”
林妙妙将那些波动的淡蓝色图层缩小,让它们像星群一样悬浮在屏幕角落。“或许我们可以设置一个‘初始湮灭’机制。作品的第一个观众所遭遇的环境音,会像一把钥匙,永久性地关闭某些初始路径,同时开启另一些我们自己也未曾预料的可能性。从那一刻起,连我们这些‘造物主’也无法再完全追踪它的演变。”
“把‘初遇’神圣化?”钱三一思索着,“技术上可以标记首次激活的‘声纹’,并将其哈希值作为随机数种子,影响后续所有变量的生成。这样,每一次传承都始于一次独一无二的‘污染’。”
邓小琪笑了起来:“这让我想到古老的抄经传统。僧侣们一丝不苟地誊写,但总会有笔误、有晕染、有虫蛀的洞。后世的研究者,有时反而对那些‘错误’更着迷,因为它们记录了抄写者手腕的疲惫、那一刻室外的鸟鸣、或者羊皮纸本身的特性。我们的作品,是否就在模拟这种‘传承中的磨损与增生’?”
“不是模拟,”江天昊纠正道,眼神认真,“我们是在制造一种数字时代的‘必然磨损’。羊皮纸的物理性决定了它的衰变,而我们设定的算法,则让数据流必须‘磨损’于真实时空的偶然。它在邀请甚至依赖每一次‘不完美’的邂逅。”
窗外传来隐约的城市轰鸣,像是遥远的潮汐。林妙妙将环境麦克风的灵敏度调高了一些:“听,这就是此刻的‘潮汐’。要不要把它,作为我们‘种子’里预设的第一层底色?不是我们录制好的,而是……一个指向实时外部的链接入口。任何接入者,首先听到的都会是自己所处的、我们无法想象的‘此刻’的潮声。”
“然后,我们的‘古水流声’再作为第二条线索,悄悄渗入?”钱三一已经开始勾勒新的代码结构,“让远古的虚拟与当下的真实,在听众的耳机里形成一个迷你的时间夹层。他们自己的呼吸,就成了回荡在夹层中的第三个声音。”
“那么视觉部分呢?”邓小琪问,“也要链接实时外部吗?比如,接入公开的网络摄像头画面,将某个遥远街道此刻的光影颜色,转化为那些蓝色痕迹的色调?”
“不,那样或许太直接了。”林妙妙摇头,“视觉应该更含蓄,更像一种隐喻性的反馈。或许……可以让那些淡蓝色的‘裂隙’的蔓延方向,受到实时网络数据流波动的影响?不是具体图像,而是抽象趋势。一次局部的网络拥堵,可能让一条‘裂隙’分叉;全球某个瞬间激增的搜索关键词,可能让透明度集体跃动一下。让不可见的全球信息流,在作品的皮肤上留下即刻的、无法解读的印记。”
鸽哨声没有再响起,但城市的底噪已潜入他们的沉默,成为思考的节奏。江天昊最后开口,声音很轻:“我们好像在编织一个会呼吸的网。它捕捉的不是具体的鱼,而是‘捕鱼’这一行为所激起的水波。每个触碰它的人,既在观察水波,也同时在激起新的水波。网本身,因此永远在微微变形。”
他们知道,对话不会结束,只会随着作品的“播种”暂时告一段落。而等待他们的,将是由无数陌生人的“此刻”共同书写的、永不重复的下一章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