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春正好时光11

陵园停车场的银杏叶落了一地，金黄铺满了地面。

林妙妙靠在车门上，正低头翻看学生的作业本。听到脚步声，她抬起头，恰好对上钱三一错愕的目光。

她没说话，只是走上前，摁了一下车钥匙，车门解锁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钱三一愣在原地，手里还攥着那束早已枯萎的白菊，声音干涩：“妙妙，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
“外婆今天八十六岁大寿，你忘啦？”妙妙拉开车门，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我妈带糖糖糖果已经过去了，爸和丽丽妈带着小仪也会过去的。我刚好顺路，看你在这儿，就等你一下。”

钱三一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外婆，那个从小就疼他的老人。他竟然忘了。

“我……”他想说自己不去了，面对那一大家子的热闹，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，无地自容。

“上车吧。”妙妙打断了他的犹豫，语气不容置喙，“外婆昨天还念叨你呢，说你小时候最爱吃她做的红烧肉。你要是不去，老人家该伤心了。”

钱三一机械地坐进了副驾驶。

车内很暖和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橘子清香，那是妙妙常用的车载香薰的味道。他想起以前他们一起开车去郊游，妙妙也是这样，把车里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
车子缓缓驶出陵园。

一路上，谁也没说话。钱三一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，那些熟悉的街道勾起无数回忆。

“房子的事，胖子跟我说了。”妙妙突然开口，目光直视前方，“钱三一，我不要你的钱。”

“那是爷爷奶奶留下的……”钱三一急切地转头。

“那是你的。”妙妙坚定地打断他，“我林妙妙离婚，是离人，不是离财。你的钱，留着给你弟弟小仪读书，或者给你爸养老。我和女儿们，我自己能养得起。”

钱三一看着她坚毅的侧脸，那股熟悉的、名为“林妙妙”的倔强再次刺痛了他的心。他知道，她说的是真的。

“我只是送你去给外婆祝寿。”妙妙放慢了车速，语气缓和了一些，“至于以后，咱们就别再见了。这对大家都好。”

钱三一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，苦笑了一下。

是啊，就连这趟顺风车，也不过是她最后的体面罢了。

车子停在老宅门口，喧闹声隔着车窗传进来。

妙妙解开安全带，看着他：“到了。祝你外婆生日快乐。”

钱三一推开车门，脚步沉重地走向那扇热闹的大门。

而林妙妙没有下车，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，直到看见钱三一进去的背影，才重新发动了车子。

有些路，注定只能陪一段。而今天，是他们共同走完的最后一段路。

乡村花园的夜晚静得出奇，只有窗外的虫鸣此起彼伏。

林妙妙把车停进车库，却没有急着进屋。她在车里坐了很久，直到手机屏幕亮起，是糖糖发来的语音：“妈妈，我们在太姥姥家吃蛋糕呢，好甜呀！”

她听着语音，嘴角微微上扬，眼眶却有些发酸。

回到家，屋子里空荡荡的，只有两个女儿的玩具散落在地毯上。她脱下外套，从酒柜里取出那瓶去年过年没喝完的红酒，甚至连醒酒器都懒得用，直接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。

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，灼烧着胃壁。

她走到阳台上，看着楼下那个熟悉的位置。以前那里总是停着钱三一的车，现在却空空如也。

“钱三一。”她对着夜色轻声唤道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我今天送你去外婆家，不是因为我心软，也不是因为我还爱你。”

她又喝了一口，酒精开始麻痹神经，那些刻意压抑的情绪如潮水般涌上来。

“我只是不想让外婆难过。那个老人家，从小给我做好吃的，她不欠你的，也不欠我的。”

风吹乱了她的长发，她没有去整理，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酒瓶，琥珀色的液体在月光下微微荡漾。

“你知道吗？我今天看到你跪在爷爷奶奶坟前，我心里一点报复的快感都没有。”她自嘲地笑了笑，“我只觉得累。那种想把心掏出来给你看，你却嫌脏的累。”

她想起十年前，她也是在这个阳台上，看着楼下等她的钱三一，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。那时候她觉得，只要能和他在一起，吃再多苦都值得。

“下辈子，别再遇见我了。”妙妙仰头，将剩下的半瓶酒一饮而尽，泪水终于滑落，“如果有下辈子，我林妙妙要做一个自私的人。我要先爱我自己，再去爱别人。”

她转身回到客厅，把空酒瓶重重地放在茶几上。

“这辈子，我就当你死在江州的大雾里了。”

她关掉灯，把自己埋进沙发里。黑暗中，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：“妙妙，谢谢你送我去见外婆。房子我已经委托中介卖了，钱我会捐给儿童基金会，以糖糖糖果的名义。”

林妙妙看着那条短信，没有回复。

她只是把手机扣在桌面上，闭上眼睛。

窗外，江州的夜色深沉如墨。

而她的心里，那场下了十年的雨，终于停了。

清晨的机场高速堵得水泄不通。

林妙妙把车停在航站楼的临时停车位上，并没有熄火。她只是坐在车里，透过挡风玻璃，看着不远处拖着行李箱的钱三一。

钱钰锟也看见了那辆熟悉的车，他捅了捅儿子的胳膊，压低声音：“三一，你看那是谁的车？妙妙来了。”

钱三一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，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。车牌号尾数是“717”，那是他当年为了纪念妙妙的生日特意选的数字。

“爸，别看了。”钱三一移开视线，声音沙哑，“她不想见我。”

“放屁！”钱钰锟急了，一把按住儿子的肩膀，“她要是真不想见你，何必大老早跑这一趟？这机场一天到晚多少车，她偏偏停在这儿？这是给你机会呢！”

钱三一看着父亲焦急的神情，脑海中闪过昨天在陵园里妙妙决绝的眼神。他知道，她这次来，大概率只是为了确认他是否真的离开。

“爸，松开。”钱三一轻轻掰开父亲的手，“我们已经离婚了。她现在是林老师，是精英中学的骄傲。而我，只是个让她难堪的前夫。”

“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！”钱钰锟气得直跺脚，“当初你妈那样对她，你也没护住。现在人家好不容易回心转意来看看你，你又要摆谱？”

“爸，她不是回心转意。”钱三一苦笑，“她是来送行的。”

不远处，林妙妙看着手机上的时间，还有二十分钟航班就要起飞了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发动车子，准备倒车离开。

钱钰锟见状，猛地挣脱儿子的手，大步流星地朝着那辆车跑去。

“妙妙！妙妙！”钱钰锟拍打着车窗，气喘吁吁。

林妙妙降下车窗，表情有些意外：“爸？您怎么在这儿？”

“妙妙啊，既然来了，就别急着走啊。”钱钰锟隔着窗户，语重心长地说，“三一就在那边，你不去跟他说句话吗？这孩子昨晚回去哭了一宿，眼睛都肿了。”

林妙妙看向车窗外，钱三一果然站在不远处，正手足无措地看着这边。
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，仅仅一瞬，便各自避开。

“爸，不用了。”妙妙重新系上安全带，语气平静，“该说的话，昨天都说完了。以后，让他好好过日子吧。”

“妙妙……”钱钰锟还想说什么。

“爸，航班要起飞了。”林妙妙打断他，笑了笑，“您回去吧。替我向丽丽妈问好。小仪的模型，我下次带过去。”

说完，她升起车窗，车子平稳地驶离了路边。

钱钰锟站在原地，看着车子远去，无奈地摇了摇头，走回儿子身边：“三一，你看见没？妙妙那是心疼你，特意来送你的。你这榆木脑袋，怎么就不懂呢？”

钱三一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中，手指紧紧攥着行李箱的拉杆，指节泛白。

“爸，走吧。”他转过身，背对着那个方向，“她做得对。不打扰，是最好的结局。”

钱钰锟叹了口气，跟在儿子身后，走进了安检口。

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，明亮得有些刺眼。

钱三一知道，这一别，便是天涯。

而林妙妙的车，早已汇入早高峰的车流，向着学校的方向疾驰而去。她要去给高一的学生上第一节语文课，她的生活，早已没有了等待任何人的空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