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或许我们太执着于‘完整’了。”江天昊忽然开口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泥片边缘的粗糙断层,“这些碎片之所以是碎片,不正是因为它逃离了那座窑火定型的‘圆满’?它的沉默,可能不是缺憾,而是一种……抵抗。”
林妙妙调暗了屏幕上即将成型的轮廓光。“你的意思是,我们试图补全的‘生命史’,对碎片本身反而是一种暴力?就像非要给一个选择沉默的人安上配音。”
“不完全是。”钱三一接道,他关掉了窑火声效,工作室骤然陷入一种敏感的安静,“我们重构的,与其说是陶俑的过去,不如说是我们自身对‘未完成’的恐惧。总想给一切赋予起源、过程、结局。但历史本身,可能本就是一堆碎片并肩而立,没有先后,也无所谓因果。”
邓小琪将那段练泥的水流声单独循环播放。“听,就这单纯的声音。它可以是开始,也可以是终结。水搅动泥土,可以是塑形的开端,也可以是遗迹在千年后被雨水浸泡、重新归于泥泞的尾声。”她将声音波形图放大,那起伏的曲线像绵延的山脉,“我们设定的‘逆流时间’,会不会也只是另一种顺流?只是我们把自己倒立了过来。”
窗外传来一阵悠远的鸽哨,清越地划过晨空。林妙妙没有捕捉它,而是看着那道无形的声迹在玻璃上映出的虚影。“我们总想‘捕捉’声音,像捕捉蝴蝶。但真正的‘此刻’,是捕捉这个动作本身带来的气流扰动。刚才鸽哨掠过时,钱三一眨眼的速度变慢了零点几秒,江天昊的呼吸有一瞬间屏住,我笔尖的颗粒抖了一下……这些,才是鸽哨在此时此地留下的真实形状。”
江天昊靠回椅背,望着天花板。“所以,我们这部作品,最终或许不是关于陶俑,甚至不是关于时间。而是关于‘聆听’这个动作的局限性,以及……可能性。我们无法真正听到两千年前的一口气,但我们在尝试‘听’的这个过程中,重组了我们自己的呼吸节奏。”
“那把这些‘干扰’也加进去呢?”钱三一重新打开麦克风,但这次不是朝向街道,而是对准了工作室内部——笔尖划过屏幕的沙沙声,衣料摩擦的窸窣,一声轻微的咳嗽,还有各自电脑主机运行的低吟。他将这些细微声响压低,混入那片混沌的底色。“承认我们的在场,承认这次‘考古’行为本身携带的、二十一世纪某个清晨的‘噪声’。让它们成为声音地层的最新一层。”
邓小琪笑了,那笑意很轻,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音轨的池塘。“那么,最后的作品,会是一个充满‘误差’的场域。有我们强加的叙事,有无法剔除的当下噪音,有基于错误假设的想象性重构。它不纯粹,不完美,甚至自相矛盾。”
“但足够诚实。”林妙妙最后涂抹上一道极淡的、几乎透明的蓝色,横贯过那些斑驳的色层,像一道偶然瞥见的天光,或是一缕无法归类的思绪。“让它就这样吧。一个由碎片、猜测、杂音和我们此刻的专注共同构成的‘现场’。交付出去,让听者自己决定,是要从中分辨‘古物的呼吸’,还是听出‘几个熬夜者的心跳’。”
合成音轨依旧在循环,但每个人似乎都听出了些别的东西。那不再是一个试图闭合的圆环,而是一片仍在缓慢扩散的声波涟漪,承载着多重时间的灰烬与生机,向着未知的接收端荡去。寂静重新降临,但已不同于之前的沉默。这是一种饱满的、孕育着无数潜在对话的静默,仿佛陶俑的碎片,与此刻的他们,在这片声景中达成了某种暂时的、互不侵占的和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