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检口的队伍缓慢移动,钱三一拖着行李箱,脚步却越来越沉。
前面的旅客已经开始掏身份证,广播里一遍遍催促着登机。他看着手中那张飞往伦敦的机票,脑海中却全是林妙妙开车离去的背影。
手机屏幕亮起,是助理发来的工作安排。他盯着那几行字,忽然觉得这一切毫无意义。
“先生,请出示您的证件。”安检员礼貌地提醒。
钱三一的手悬在半空,猛地收回。他拽着行李箱,转身挤出队伍,在一片异样的目光中大步往外跑。
“三一!”钱钰锟正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叹气,见他跑出来,惊讶地站起身,“你这是干什么?误机了?”
钱三一没说话,只是掏出手机,拨通了父亲的号码。
“爸。”他喘着粗气,声音却异常坚定,“我决定了。我不回英国了。”
电话那头的钱钰锟愣了一下,随即狂喜:“你说真的?不后悔?”
“不后悔。”钱三一看着机场外川流不息的车流,眼神灼热,“我要留在江州。我要把妙妙和糖糖糖果照顾好。以前我错过了十年,以后我不想再错过了。”
“好!好!好!”钱钰锟在电话那头激动得语无伦次,“傻儿子,你这么想就对了!这才是我儿子!爸就在门口等你哈,咱们这就回家!”
挂了电话,钱三一冲出航站楼。
江州的阳光有些刺眼,但他却觉得无比温暖。
他拦了一辆出租车,报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地址:“师傅,去精英中学。”
司机发动了车子。钱三一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,心里那块悬了十年的石头,终于落地了。
这一次,他不再是为了追赶谁的脚步,而是为了守护属于自己的家。
而此时,林妙妙正站在讲台上,给学生们讲解着苏轼的《定风波》。
“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。”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这句词,嘴角噙着一抹淡然的笑。
她不知道,那个曾经让她遍体鳞伤的人,此刻正穿过半个城市,奔向她。
但她知道,无论未来如何,她都有底气去面对。
因为她是林妙妙,是糖糖糖果的妈妈,是精英中学的林老师。
这就足够了。
出租车在精英中学门口缓缓停下,钱三一付了车费,却没有立刻下车。
他隔着车窗,看着校门口那块斑驳的石碑。十年前,他也是在这里,看着林妙妙背着书包跑进去,那时候他觉得这所学校太小,配不上他的野心。
“先生,到了。”司机提醒道。
钱三一深吸一口气,推开车门。初冬的风有些冷,他下意识地裹紧了大衣,却在口袋里摸到了一个小盒子。那是他本来打算带到英国去的,里面是一枚早就买好的、却始终没敢送出去的钻戒。
他苦笑了一下,握紧了那个盒子,迈步走向传达室。
“找谁?”保安大叔正在喝茶,眯着眼打量他。
“您好,我找林妙妙老师。”钱三一礼貌地说道,“我是她以前的……同学。”
“林老师啊?”大叔放下茶杯,指了指教学楼,“这会儿正上课呢,高一(三)班。你要等的话,去那边花坛坐着等吧。”
“谢谢。”
钱三一在教学楼下的花坛边坐了很久。他能听到楼上传来朗朗的读书声,那是林妙妙的声音,清脆、温润,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“……竹杖芒鞋轻胜马,谁怕?一蓑烟雨任平生。”她的声音透过窗户飘下来,“同学们,苏轼这首词告诉我们,无论遇到多大的风雨,只要内心坦然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……”
钱三一闭上眼,心脏一阵抽搐。
下课铃响了,楼道里瞬间喧闹起来。
他站起身,有些紧张地整理了一下衣领。
“林老师再见!”
“林老师,下节课讲什么呀?”
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涌了出来,钱三一在人缝中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终于,他看见了她。
林妙妙抱着教案和作业本,正和几个学生说着话。她剪短了头发,穿着米色的针织衫,笑容温和而从容。那是一种经历过风雨后沉淀下来的优雅,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。
“妙妙。”他走上前,声音有些颤抖。
林妙妙转过头,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。她看着他,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恢复了平静。
“钱教授?你怎么还没上飞机?”她示意学生们先走,独自面对着他。
“我不走了。”钱三一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,“妙妙,我不回英国了。我要留在江州。”
周围的嘈杂仿佛瞬间远去,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。
林妙妙愣了几秒,随即笑了,笑得有些讽刺:“钱三一,你又发什么疯?为了你那个伟大的科研项目,你当初连孩子都可以不要。现在跟我说你要留在江州?江州有你的实验室吗?有你的学术团队吗?”
“没有了。”钱三一坦诚地摇头,“但我有你,有糖糖糖果。我可以去江州大学应聘,或者去企业做研发。哪怕从头开始,我也不在乎。”
“我不需要。”林妙妙打断他,语气冷得像冰,“钱三一,我不需要你为我牺牲什么。我也不需要你施舍的陪伴。我林妙妙现在一个人,带两个孩子,教我的书,过得很好。你听懂了吗?”
“我听懂了。”钱三一上前一步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盒子,双手递到她面前,“这不是施舍,也不是牺牲。这是我的选择。这个戒指,十年前就该给你的。”
林妙妙看着那个盒子,没有接。
“收起来吧。”她别过头,声音有些发颤,“太晚了。钱三一,一切都太晚了。我的心不是垃圾桶,不能让你扔了又捡,捡了又扔。”
“我知道我以前混蛋。”钱三一膝盖一弯,竟直接跪在了水泥地上,“我不求你马上原谅我,也不求你马上接受我。我只是请求你,给我一个机会,让我留在江州,让我看着你们长大,让我弥补这十年的亏欠。”
周围路过的学生开始驻足围观,窃窃私语。
林妙妙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,那个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的男人,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她的防线在那一刻崩塌了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你起来。”她咬着嘴唇,努力维持着最后的理智,“钱三一,你起来。如果你真的想留下来,那就答应我三件事。”
“你说!一百件都行!”钱三一连忙站起身。
“第一,别再来学校找我。这里是我工作的地方,我不希望我的私人感情影响到我的职业。”林妙妙盯着他,眼神锐利,“第二,别去打扰糖糖糖果。她们现在过得很好,不需要一个突然出现的爸爸。”
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钱三一毫不犹豫。
“第三,”林妙妙深吸一口气,“如果你留在江州,就彻底断了回英国的念头。别哪天又不甘心了,又觉得江州庙小容不下你。那样的话,我会带着孩子立刻消失,让你这辈子都找不到我们。”
“我发誓。”钱三一举起右手,“我钱三一,这辈子就在江州扎根了。如果违背誓言,天打雷劈。”
林妙妙看着他,良久,才轻轻叹了口气:“随你吧。不过,从今天起,我们不熟。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向办公室,背影决绝而孤傲。
钱三一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却微微上扬。
他不着急。
十年他都等了,不差这一时半刻。
他转过身,迎着夕阳走去。虽然前路漫漫,但他知道,这一次,他终于走在回家的路上了。
而办公室里的林妙妙,靠在门后,终于让那滴忍了许久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,但她知道,江州的冬天,似乎没有往年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