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间的陵园湿冷清幽,晨雾还未散尽。
钱三一提着两束白菊,踩着沾满露水的石阶往上走。十年了,这是他第一次回江州给爷爷奶奶上坟。
转过一道弯,却看见墓碑前已经站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,背微微佝偻着,正弯腰擦拭着碑座。
钱三一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。
是林大为。
林大为显然来得有一会儿了,手里提着一袋精致的糕点,正小心翼翼地摆在墓前:“爸,妈,这是你们爱吃的桂花糕,我刚去老街买的,还热乎着呢。”
钱三一握紧了手中的菊花,喉咙发紧,想上前又不敢。
林大为并不看他,只是对着墓碑絮絮叨叨,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苍凉:“亲家爷爷奶奶,你们在那边还好吧?我今天是特意来看看你们。昨天是精英中学百年校庆,你们那个没良心的孙子回来参加校庆了。”
钱三一浑身一震,垂下了头。
“这孩子,有出息是有的,北大博士后,还在国外做大项目。”林大为叹了口气,蹲下身点燃三根香,“可这做人呐,不能光有出息。唐元明那家伙,昨天在校庆上替我和妙妙她妈狠狠骂了他一顿,也算是替我家小闺女出气了。”
风穿过松柏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林大为把香插好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继续说道:“爸,妈,你们别怪我说话难听。妙妙当年怀糖糖的时候,反应多大啊,吐得昏天黑地。三一那会儿在国外忙,是你们二老轮流在医院陪床。现在倒好,孩子都这么大了,他连面都不露一个。”
钱三一听着这些话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,疼得无法呼吸。他想解释,想说不是这样的,可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立场。
“不过啊,你们也别担心。”林大为忽然笑了,眼神变得柔和,“妙妙现在过得好着呢。回精英中学教书了,孩子们也听话。昨天校庆,她站在台上发言,那精神头,比谁都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来:“三一那孩子,我也知道他不容易。摊上那么个妈,夹在中间难做人。可这世上,谁不难啊?难就能成为伤害别人的理由吗?”
林大为站起身,终于转过头,目光平静地看向树后的钱三一。
四目相对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钱三一眼眶通红,几步上前,深深鞠了一躬:“林叔叔。”
林大为没应声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那眼神里有审视,有悲悯,却没有怨恨。
“昨天唐老师骂得对。”钱三一声音哽咽,“是我对不起妙妙,也对不起爷爷奶奶。”
“知道错了就好。”林大为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大,却沉甸甸的,“三一,叔叔跟你说句心里话。这世上,除了血缘,最难得的情分就是陪伴。你错过了糖糖糖果出生的第一年,错过了她们叫第一声爸爸,错过了妙妙最需要你的时候。”
钱三一闭上眼,泪水滑落。
“这坟,你上不上,爷爷奶奶都知道你回来了。”林大为转身,背对着他摆摆手,“但这人啊,得往前看。既然离了,就别再折腾人家娘儿仨了。给她们留点清净,也是给你自己留点体面。”
说完,林大为拎着空袋子,慢慢走下了台阶。
钱三一独自站在墓前,看着那两束桂花糕,那是爷爷奶奶生前最爱的味道。
他缓缓跪下,将白菊放在碑前,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碑,久久没有起身。
山风吹过,带走了所有的骄傲与繁华,只留下一个迟暮游子的忏悔,在这寂静的山岗上,无人听见。
林大为的脚步声消失在石阶尽头,四周重归死寂。
钱三一缓缓蹲下身,指尖触碰到墓碑冰凉的表面,那上面刻着爷爷奶奶的名字。他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帕,一遍遍擦拭着碑座,就像小时候爷爷奶奶教他擦书桌一样认真。
“爷爷,奶奶。”他低声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,“对不起,我回得太晚了。”
他看着碑前那袋尚有余温的桂花糕,那是林大为带来的。而他自己手里,只有两束冷冰冰的菊花。
“我以前总觉得,只要我事业有成,给家里赚很多钱,就是对妙妙好。”钱三一苦笑一声,眼泪滴在青苔上,“可是昨天唐老师说,我连她最爱吃的草莓味酸奶是什么牌子都不知道。奶奶,您以前总说,过日子要知冷知热,我全忘了。”
山风呜咽,像是在回应他的悔恨。
“妙妙现在应该恨死我了。”他低下头,双手深深插进头发里,“我不怪她。换做是我,被那样对待,我也会恨。我把她眼里的光磨灭了,又把她的骄傲踩碎了。”
他想起校庆那天,妙妙站在阳光下,笑得那么从容。那是一种不需要依附任何人、独立生长的自信。而他,却像个阴沟里的老鼠,只能在暗处窥视。
“爷爷奶奶,你们保佑她吧。”钱三一重重地磕了三个头,“别保佑我了。我是个失败者,不仅输了家庭,也输了她对我的信任。”
他站起身,将那两束白菊轻轻放在糕点旁。
“我会把房子卖了,把钱给妙妙。虽然我知道,这钱买不回她的青春,也买不回那十年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,转身离去。
这一次,他没有回头。因为他知道,有些人一旦错过,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。就像这陵园的雾气,散了,就再也聚不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