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指南可以附赠，”钱三一收起笔，“但周末我也去。实地声学环境对采样质量的影响，理论预估有局限。”

周末的陶艺工坊里，回荡着拉坯机的嗡鸣。江天昊的表舅特意留出了一方安静角落和几块陈泥。“使劲揉，揉到没气泡，声音才扎实。”他示范着，掌心与陶泥间发出厚实而温润的摩擦声。

邓小琪闭着眼，仔细分辨：“不是单纯的‘嚓嚓’声……里面有种绵密的阻力感，还有很细微的湿气粘连的音色。”

“对，就是这个‘筋道’！”林妙妙压低声音，仿佛怕惊扰了空气，“像在给声音‘和面’。小琪，你能用合成器模拟这种质感吗？”

“可以尝试层叠几种采样，”邓小琪戴着监听耳机，反复回放刚刚录下的段落，“再混合一点类似揉捏湿皮革的短促高频……钱三一，你觉得呢？”

钱三一正用便携设备监测环境噪音频谱。“目前的底噪在可接受范围。但要注意，泥巴干湿程度变化会改变声音的阻尼特性。我们可能需要不同湿度样本的对比录音。”

江天昊已溜到屋外老墙边，举着麦克风轻轻刮蹭覆满苔藓的砖缝。“你们听，这种剥落的‘簌簌’声，又干又碎，和里面揉泥的‘湿润’感完全相反。”

“这正是我们需要的‘时间断裂’。”邓小琪如获至宝，“把它放在钟鸣之后，作为风化侵蚀的暗示。”

采集工作持续到日影西斜。大家围坐在院中的石凳上，分享着各自捕捉到的“声音碎片”。钱三一播放了一段他刚处理过的音频：“这是我将昊子录的苔藓剥落声做了十二倍慢放。你们听，在极慢速下，它听起来不像剥落，反而像某种缓慢的……生长。”

耳机里传来悠长而奇异的窸窣声，仿佛大地本身在呼吸。林妙妙怔住了：“这感觉……像是时间在倒流，或者以另一种维度流淌。我的画面里，或许乐俑不该是‘聚合’，也可以是某种‘缓慢显现’——先有轮廓，再由无数声音的尘埃将其填满。”

“那么呼吸声呢？”江天昊问，“‘声音之手’的底稿好了吗？”

邓小琪调出手机里的文件。先是平稳深长的吸气与呼气，模仿匠人劳作前的凝神；接着是稍快而有力的节奏，伴随极轻微的肌肉绷紧的喉音，模拟专注的塑造过程；最后是一段长久的、几乎微不可闻的微弱气息，间或有一声放松的轻叹。

“这是‘等待’的呼吸，”她说，“物件已成，埋入土中，岁月在它身边流过时的那种……静默的陪伴。”

林妙妙速写本上的颗粒开始逆向运动，从预设的乐俑轮廓边缘向内汇聚，而轮廓本身则由一段缓慢舒展的呼吸声波勾勒。“‘呼吸’不仅塑造，也在‘界定’形状。不同的气息节奏，就是在定义不同的时间阶段。”

钱三一沉吟：“从物理上说，声音是振动。呼吸的气流也是振动。我们其实是用一种振动，去模拟、触发或解释其他的振动。这是一个统一的视角。”

江天昊伸了个懒腰，骨骼发出轻响：“得，我现在听自己伸懒腰都觉得像一段‘出土过程’的音效。咱们是不是‘走火入魔’了？”

众人都笑了。晚风拂过院角的翠竹，沙沙作响。邓小琪忽然举起麦克风，捕捉这天然的和声。

“风穿过竹叶，像不像时光流过编钟的缝隙？”她眼睛发亮，“也许，我们最终的作品，不需要明确区分‘人造声’与‘自然声’。它们本就是时间这尊巨俑上，交替浮现的纹路。”

“那么，”钱三一总结道，“下周开始，分层合成与视觉动态对照。昊子继续收集可能的‘环境肌理’。妙妙，你需要根据音频波形生成初步的动态图形了。”

林妙妙合上本子，封面上已勾勒出一个由呼吸曲线托举的、隐约的俑形。

“没问题，”她说，“我已经感觉到，那尊俑……正在呼吸。”

青春正好时光9