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年校庆的精英中学,红旗招展,到处挂着“欢迎回家”的横幅。
林妙妙穿着一身淡蓝色的修身西装,胸前别着“优秀校友”的徽章,正和几个高中同学在喷泉池边叙旧。
“妙妙,你现在回精英中学教书,简直是屈才了啊!”孙串出挺着圆滚滚的肚子,手里举着相机,“怎么着也得是清北的教授吧?得叫你一声林博士才行!”
妙妙笑着捶了他一下:“胖子,少贫嘴!回来教书怎么就屈才了?这里是我的根,而且离家近,方便照顾我妈。”
“也是,大姐现在可是离不开你。”孙串出嘿嘿一笑,忽然压低声音,“哎,妙妙,你还记得当年你追钱三一,我送你的那瓶酸奶吗?”
“怎么不记得!”妙妙翻了个白眼,“你刚递给我,就被钱三一那个冰块脸给扔垃圾桶里了,说我糖分摄入过多会影响智力。气得我一天没理他。”
孙串出挠挠头:“那时候咱们都以为你们能成,谁能想到……对了,今天学校这么大阵仗,钱三一那家伙应该回国了吧?听说他在英国混得风生水起。”
不远处的梧桐树下,钱三一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西装革履,气质越发冷峻。
他看着人群中谈笑风生的林妙妙,手里那束准备送给她的百合花,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。
十年了,她褪去了青涩,多了几分从容和温婉,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。他想上前打招呼,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“三一!”江天昊发现了他,笑着挥手,“你真回来了!怎么不过去跟妙妙打个招呼?”
钱三一收回目光,勉强笑了笑:“不了,她看起来挺好的。我现在过去,反而打扰她。”
他转过身,将花束轻轻放在旁边的长椅上,独自一人融入了喧嚣的人群。
风吹过,花瓣散落一地。就像他们之间,曾经那么近,如今却隔着整整一个十年的光阴,再也回不去了。
校庆典礼的喧嚣渐渐散去,夕阳的余晖将精英中学的钟楼染成了一片橘红。
钱三一独自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,手里捏着那张已经有些褶皱的校友返校登记表。上面印着林妙妙的名字,职务那一栏清晰地写着:高一语文教师。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许久,直到视线有些模糊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沉稳而有力。
钱三一抬起头,逆着光,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挡住了夕阳。唐元明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,手里拿着保温杯,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姨夫……”钱三一下意识站起身,声音有些干涩。
唐元明没说话,只是拧开保温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。他的目光扫过钱三一昂贵的西装,最后落在他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关节上。
“钱三一,”唐元明终于开口,声音不再有当年的急躁,而是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,“以后还是改口叫我唐老师吧。”
钱三一的身体僵了一下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:“唐老师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唐元明把保温杯夹在腋下,双手背在身后,像当年在教室里训斥他一样,“既然跟我们妙妙离了,就别再攀亲戚。我闺女生性善良,心又软,受不了你们钱家那种弯弯绕绕的委屈。”
钱三一垂下眼帘,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是我对不起妙妙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唐元明冷哼一声,在他面前踱起步来,“当年你妈嫌弃妙妙家条件不好,嫌弃她妈太强势,非得逼着她打掉孩子。是谁跪在我家门口,发誓说一定会好好对她,说就算跟全世界作对也要娶她的?”
钱三一的脸瞬间没了血色,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“是我。”他低声承认,声音颤抖,“那时候我太年轻,以为只要有爱就能战胜一切。”
“爱?”唐元明猛地转过身,眼神锐利如刀,“钱三一,你告诉我,你的爱就是让她挺着大肚子还要帮你照顾生病的妈?就是让她一边写博士论文一边还要应付你妈的刁难?还是说,你的爱就是等她熬成了黄脸婆,你功成名就了,就觉得她配不上你了?”
“我没有!”钱三一猛地抬头,眼眶通红,“我从来没有嫌弃过她!是她……是她太固执了!她总是要跟我妈争对错,她不明白,在那个家里,她只需要忍耐一下……”
“忍耐?”唐元明气极反笑,指着他的鼻子骂道,“你还是没变!到现在你都觉得是妙妙的错!你觉得她应该像你妈一样,在这个家里委曲求全,忍气吞声,最后变成一个没有脾气的贤妻良母,是吗?”
钱三一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唐元明深吸一口气,指着操场上那群正在拍照的年轻人,声音放缓了一些,却更加沉重:“钱三一,你看那边。妙妙以前也是那个样子,爱笑、爱闹,眼睛里有光。可是在你们钱家那十年,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。她为了你,放弃了出国的机会,放弃了更好的平台,最后换来了什么?换来了一句‘你太让我失望了’?”
钱三一想起离婚时,他对妙妙说的最后一句话,心脏一阵绞痛。
“我妈生病那会儿,妙妙三天三夜没合眼。”钱三一像是想起了什么,声音哽咽,“那时候我在实验室赶项目,她一个人扛着。等我回来,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没事。其实我知道,她那时候已经抑郁了。”
“你知道为什么她不告诉你吗?”唐元明看着他,一字一顿地问,“因为她不想让你为难。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坚强,就能捂热你妈的心。可结果呢?你妈临走前,还在遗嘱里把财产全留给侄子,连个念想都没给妙妙留。”
钱三一猛地看向他,满脸震惊:“什么?这不可能……”
“怎么不可能?”唐元明冷笑,“你妈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,‘老唐,妙妙是个好孩子,可惜进错了门’。你以为妙妙为什么要离婚?是因为你妈的遗嘱吗?不是!是因为你站在你妈那边,你觉得妙妙不该争,不该抢,该懂事!”
钱三一像是被抽干了力气,颓然坐倒在台阶上。
他想起了妙妙签字那天,异常平静的眼神。她没哭没闹,只是把两个孩子的抚养权要了过来,净身出户。
“我……”他想说些什么来辩解,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苍白无力。
“钱三一,你是个聪明人,也是个好人。”唐元明站在他面前,语气终于有了一丝疲惫,“但好人不代表能当好丈夫。你习惯了权衡利弊,习惯了理性分析,可婚姻不是物理题,它没有标准答案,它需要的是包容和偏爱。”
“你给了妙妙最好的物质生活,却没给她哪怕一分钟的偏爱。在你心里,你妈永远是第一位的,工作第二,孩子第三,至于妙妙……大概排在第四,甚至第五吧。”
钱三一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,双手深深埋进膝盖。
“我今天跟你说这些,不是为了让你难受。”唐元明叹了口气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而是希望你能明白,既然放手了,就别再去打扰她。她现在过得很好,有疼她的父母,有喜欢的工作,有两个可爱的女儿。你若是还有点良心,就离她远一点。”
“唐老师……”钱三一抬起头,泪水终于滑落,“我这次回来,就是想看看她。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,我就走。”
“看完了?”唐元明看着他狼狈的样子,摇了摇头,“看完了就走吧。别让她看见你这副样子,免得她又心软。妙妙这辈子,最大的弱点就是你。”
钱三一站起身,双腿有些发软。他看着操场上那个穿着淡蓝色西装的身影,那个曾经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,此刻却显得那么遥远。
“我会走的。”钱三一擦了擦眼角,“我会把北京的房子过户给她,还有那辆车。虽然我知道,她可能也不会要。”
“随你。”唐元明转过身,背对着他挥了挥手,“记住,别出现在她面前。哪怕是为了那两个孩子,给他们留一份体面。”
钱三一点点头,最后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夕阳西下,操场上的人影被拉得很长。
林妙妙正和邓小琪、江天昊一起合影,笑得灿烂。
而在教学楼拐角的阴影里,钱三一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他没有上前,只是默默地掏出手机,删掉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。
他知道,那个曾经为了他跳窗、为了他拼命学物理、为了他对抗全世界的女孩,真的已经不在了。
现在的林妙妙,是属于江州的,是属于精英中学的,是属于她自己的。
而他,只是一个迟到的过客。
钱三一转身,向着校门口走去。这一次,他没有回头。
身后的校园里,欢声笑语依旧,仿佛从来没有人离开过。只是那梧桐树下的落叶,又厚了一层,踩上去,沙沙作响,像是岁月在低声叹息。
校门口的出租车一辆辆驶过,钱三一却没有招手。
他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走着,初冬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。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,屏幕上跳动着“安丽丽”三个字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接通了电话,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疲惫:“丽丽妈,在忙吗?”
电话那头传来安丽丽爽朗的笑声:“三一?你不是在伦敦吗?怎么突然想起给妈打电话了?”
“我回国了,刚去过精英中学。”钱三一靠在栏杆上,看着江面上来往的货轮,“晚上叫上我爸,还有小仪,咱们一起吃个饭吧。我知道有家淮扬菜不错,爸爱吃。”
安丽丽在那头停顿了几秒,似乎有些意外:“好啊,你爸这几天正念叨你呢。小仪刚放学,我让他现在过去占位置。三一啊,你这次回来……见到妙妙了吗?”
钱三一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:“见到了。她挺好的,在母校当老师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安丽丽松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那你们……没说上话?”
“没。”钱三一望着远处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,声音低哑,“唐老师让我离她远点,我就不去打扰了。晚上吃饭,咱们只聊家常,不提以前的事,行吗?”
安丽丽在那头重重地叹了口气:“行,都听你的。三一,你也别太难过。妙妙那孩子命硬,她能撑过来的。”
挂了电话,钱三一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。
晚上七点,包厢里暖气开得很足。
钱三一的父亲钱钰锟率先到了,看着儿子消瘦的脸庞,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怎么瘦成这样?在国外没好好吃饭?”
“忙,忘了。”钱三一给父亲倒了杯热茶,“爸,喝点热的。”
安丽丽带着弟弟钱小仪随后进来。钱小仪如今也是个半大小伙子了,一进门就嚷嚷:“哥!你可算回来了!我都快忘了你长啥样了!”
“臭小子,又长高了。”钱三一笑着揉了揉弟弟的头发,把准备好的礼物递过去,“英国的模型,看看喜不喜欢。”
菜上得很快,席间气氛还算融洽。安丽丽一直在给钱钰锟夹菜,聊着家长里短,刻意避开了那个敏感的话题。
直到饭局过半,钱钰锟放下筷子,看着沉默的长子,忍不住开口:“三一,你这次回来,打算待几天?”
“后天走。”钱三一扒了一口饭,“公司那边还有很多事。”
“哦。”钱钰锟点点头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没忍住,“那个……妙妙她,没为难你吧?”
钱三一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,抬头看向父亲,勉强扯出一个笑容:“没有,她现在过得很好,比我好。”
安丽丽赶紧打岔:“哎呀,吃饭吃饭!这鱼做得真嫩。三一,你多吃点。”
钱小仪却没眼力见地插嘴:“哥,嫂子现在可厉害了,我在学校都听过她的名字,说是咱们学校走出去的第一个北大博士后!她还教语文呢,我同学都特崇拜她。”
“小仪!”安丽丽瞪了他一眼。
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。
钱三一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鱼肉,眼眶有些发热。他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:“嗯,她一直都很厉害。是我……配不上她。”
钱钰锟重重地叹了口气,举起酒杯:“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。来,喝酒。”
“爸,我开车,不喝酒。”钱三一拿起茶杯,“我以茶代酒,敬您和丽丽妈。这些年,辛苦你们照顾家里了。”
碰杯声清脆,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。
出了饭店,冷风一吹,酒意上头。
钱三一站在路灯下,看着父亲和继母相携远去的背影,又看了看身旁还在长个子的弟弟,心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慢慢平复下来。
他知道,他失去了一个家,但他还有另一个家。
“哥,你真的不打算去看看嫂子吗?”钱小仪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,小声问,“其实……其实嫂子挺可怜的。我听人说,她带着两个孩子,挺不容易的。”
钱三一摸了摸弟弟的头,眼神温柔却决绝:“小仪,有些错误犯了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哥现在能做的,就是远远看着她幸福。”
他转过身,拉开车门:“走吧,送你回家。”
车子驶入夜色,城市的霓虹灯在后视镜里飞速倒退。
钱三一知道,这顿饭吃完,他和林妙妙的故事,就真的彻底结束了。
从今往后,他是钱三一,她是林妙妙。
他们各自安好,再不相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