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研室的后门被轻轻推开,王胜男风风火火地探进半个身子,手里还拎着两只还在扑腾的老母鸡和一大袋新鲜蔬菜。
“老唐!姗姗!我来送点家里的土货!”王胜男嗓门洪亮,把教研室里几位正喝水的老师吓得呛了一口。
田姗姗连忙迎上去,接过沉甸甸的袋子,嗔怪道:“大姐,你来就来呗,每次都带这么多东西,这鸡还在叫呢!”
“自家养的,补身体!”王胜男把东西放下,目光在屋里一扫,落在正有些不好意思的妙妙身上,“哟,这就上岗了?同事们没欺负我们家妙妙吧?”
“妈,你说什么呢!”妙妙赶紧拉住王胜男,“大家都对我很好,这是王组长,这是李老师……”
王胜男立马换了副笑脸,点头哈腰:“哎呀,老师们辛苦啦!我家这闺女就爱画画,脑子是有,就是有时候轴,要是在学校不听话,你们尽管骂,别给面子!”
“大姐,你这就见外了。”田姗姗挽着王胜男的胳膊,笑道,“妙妙现在是博士后,是我们学校的宝贝,谁舍得骂啊。”
这时,糖糖和糖果从门外探出头,手里举着两个红彤彤的红包,奶声奶气地喊:“姥姥,干姨姥姥给我们的红包🧧!”
王胜男蹲下身,捏了捏外孙女的小脸:“哎呀,真乖。快谢谢干姨姥姥。”
两个小丫头乖巧地鞠躬:“谢谢干姨姥姥!”
田姗姗笑得合不拢嘴,连忙把红包塞回孩子们手里:“给姥姥干什么?自己留着买糖吃!”
妙妙看着这一幕,心里暖洋洋的。她曾以为离开了北京的高楼大厦就失去了光环,却没想到,在老家这间充满烟火气的教研室里,她拥有了最坚实的后盾。
王胜男拍了拍手上的灰,对唐元明说:“老唐,这鸡我给收拾干净放冰箱了,晚上你们别做饭,就在我家吃!妙妙她爸今天钓了好几条大鱼呢!”
唐元明无奈地笑着点头:“行,那我们就蹭大姐一顿饭了。”
妙妙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,忽然发现,原来所谓的成功,不是站在多高的讲台,而是无论你飞多远,回头时,总有人在为你准备一碗热汤,一群亲人,在为你撑起一片天。
教研室里的喧闹还未散去,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。
“老赵?你怎么来了?”唐元明看着门口探进来的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,有些意外,“今天不是你休息吗?”
来人正是当年的班主任赵荣宝,如今已是副校长。他手里提着两盒精装的钢笔,笑呵呵地走进来:“听说妙妙今天报到,我这不来看看嘛。这可是咱们学校走出去的第一个北大博士后,得送份贺礼。”
王胜男正把最后一只鸡放进储物柜,回头一看,愣住了:“赵老师?您还在学校啊?”
“大姐,好久不见。”赵荣宝推了推眼镜,目光慈爱地落在王胜男身上,“您还是老样子,精气神十足。倒是妙妙,出落得亭亭玉立了。”
“赵老师好。”妙妙站起身,恭敬地问好。
赵荣宝把钢笔递给她:“拿着,以后批改作业用得上。当年你物理考五十六分,我还以为你要把桌子扛出教室去,没想到啊,风水轮流转,你现在是回来教书的了。”
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。
王胜男给赵荣宝倒了杯水,感慨道:“是啊,赵老师,当年要不是您偏心眼,非得让钱三一监督妙妙学习,这俩孩子估计也没这缘分。”
赵荣宝喝了口水,忽然叹了口气,看着妙妙:“说起钱三一,那孩子确实聪明,就是性格太冷了点。大姐,我记得他们俩好像是从大一就开始谈了吧?那时候三一为了追妙妙,还专门跑去学画画,画得那叫一个惨不忍睹。”
“什么?”妙妙瞪大了眼睛,“赵老师,您怎么连这个都知道?”
“我怎么不知道?”赵荣宝笑了,“那小子大一那年寒假回来,还特意来学校找我显摆,说他女朋友作文写得好,物理也不差,以后肯定能考上北大。我当时还笑话他,说你先把你那物理竞赛的奖拿回来再说。”
王胜男手里的动作顿了顿,声音有些哽咽:“是啊,他们是挺好的。大一我就知道他们在处对象,我也拦过,可妙妙那犟脾气,谁劝得住?后来怀了糖糖,我就只能认了。原以为门当户对能磨合,谁知道……”
“大姐,都过去了。”赵荣宝拍了拍王胜男的手背,语气里满是心疼,“那孩子心气太高,三一妈又强势,妙妙受委屈了。”
正说着,糖糖和糖果颠颠地跑了过来,一人手里攥着一个棒棒糖。
赵荣宝看着这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,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光亮:“这就是糖糖糖果吧?长得真俊,像极了小时候的妙妙。”
他连忙从公文包里掏出两个厚厚的红包,蹲下身递过去:“宝宝们好,我是赵爷爷。来,赵爷爷给你们的见面礼。”
糖糖大方地接过:“谢谢赵爷爷。”
糖果也有样学样,甜甜地喊:“谢谢赵爷爷。”
“哎,真乖。”赵荣宝眼眶微红,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,“可惜了,三一那孩子要是能看到女儿这么可爱……”
“提他干什么!”王胜男打断道,“以后这俩孩子就姓林,跟钱家没关系了。赵老师,您以后就把她们当孙女疼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赵荣宝站起身,看着妙妙,“妙妙啊,以前你是我的学生,以后就是我的同事了。这学校的一草一木都看着你长大的,这里有你的根。既然回来了,就把心安下来,把书教好,把孩子带好。至于那些糟心事,就让它们随风去吧。”
妙妙重重地点了点头,眼眶湿润:“赵老师,我会的。”
唐元明在一旁打趣道:“老赵,你这红包给得可真够大的。我刚才给的都没你厚实。”
“那是!”赵荣宝哼了一声,“我这是给咱们学校未来的栋梁发奖学金,能一样吗?”
田姗姗笑着解围:“好了好了,都别站着了。大姐,中午别走了,咱们一起去食堂吃,我让师傅加两个菜。”
“不去食堂,回家吃!”王胜男把围裙系好,“鱼都炖上了,老林还在家等着呢。老赵,你也去,必须去!今天我高兴,咱们喝两杯!”
赵荣宝看了看表,爽朗地笑道:“行!那我就蹭大姐一顿饭,顺便听听妙妙讲讲外面的世界。”
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外走。
妙妙牵着两个女儿走在最后,看着前面父母和师长们略显佝偻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宁。
曾经,她觉得离开江州是为了逃离束缚,是为了证明自己不属于这里。而现在,她带着伤痕和荣耀归来,才发现,真正的强大不是斩断过去,而是无论经历了什么,这片土地依然接纳你,包容你。
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孩子们的发梢上,闪闪发光。
妙妙深吸了一口家乡的空气,牵紧了女儿的小手。
这一次,她真的回家了。
车子驶入老旧小区,林大为早已在楼下张罗好了桌椅。
赵荣宝刚下车,就被满桌子的家常菜给震住了:“老林,你这是把海鲜市场搬空了吧?”
“哪能啊!”林大为笑呵呵地递烟,“都是胜男一大早去市场挑的。妙妙回来了,咱们得整点硬菜。”
饭桌上,王胜男给赵荣宝倒了杯白酒,借着酒劲,话匣子打开了:“老赵,当年你也是看着妙妙长大的。那时候她为了追钱三一,那个傻劲儿哦,半夜躲在被窝里给他写信,写得那叫一个肉麻。”
“妈!”妙妙脸涨得通红,伸手去捂王胜男的嘴,“您别说了!”
“捂什么捂!”王胜男拍开她的手,眼眶微红,“现在想想,那孩子也不是没良心。三一那次发烧住院,妙妙三天两头往医院跑,给他抄笔记、送饭,把我也感动了。”
赵荣宝抿了口酒,点点头:“是啊,那时候三一妈妈嫌弃妙妙家条件一般,三一为了护着妙妙,跟他妈吵过好几架。那孩子虽然话少,但心里是有数的。”
糖糖忽然插嘴,奶声奶气地问:“妈妈,爸爸为什么不来看我们呀?”
桌上瞬间安静下来。
妙妙放下筷子,摸了摸女儿的头,温柔而坚定地说:“因为爸爸在北京有很多工作要做。但糖糖有姥姥姥爷,还有赵爷爷,我们也很幸福呀。”
“对!”林大为赶紧打圆场,“来来来,吃菜!这鱼炖得入味!”
赵荣宝看着这一家子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举起酒杯:“来,这杯酒敬妙妙。敬你走出了阴霾,也敬你回到了家。以后在学校,谁要是敢欺负你,赵爷爷第一个不答应!”
“谢谢赵老师。”妙妙端起果汁,眼眶湿润地与长辈碰杯。
窗外夜色渐浓,屋内灯火可亲。那些曾经的恩怨情仇,终究在这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里,化作了云淡风轻的一句笑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