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妙妙的话音刚落,书房的门轻轻开了。钱奶奶探出身来,手里端着个小碟子,“刚熬的梨汤,润肺的。你们俩也进来喝一碗?”
钱三一应了声,牵着林妙妙走回温暖的室内。书房里,三位老人还坐在藤椅上,江姥爷正比划着,“隶书讲究蚕头雁尾,当年我学的时候,总把尾巴写得太翘。”
“那是功夫没到,”钱爷爷笑呵呵地接过钱奶奶递来的汤碗,“手腕得稳,心也得静。就像现在,给孩子们写请柬,一笔一画都不敢含糊。”
林够够从钱奶奶身后钻出来,手里捏着个还没盖章的火漆印,“爷爷,您看我这个压得圆不圆?”钱爷爷接过来,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,“嗯,有进步。不过边儿有点毛,下次烧久一点点。”
“知道啦!”林够够蹦跳着跑到书案边,又开始摆弄那些铜章。
邓小琪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揉着眼睛走进来,“我居然睡着了……几点了?”
江天昊跟在她身后,手里拿着条薄毯,“刚九点。你就是这几天太忙了,婚礼策划的事哪用得着事事亲为?”
“那怎么行?”邓小琪接过江天昊递来的梨汤,小口喝着,“妙妙一辈子就这一次,我得盯紧了。”她转向林妙妙,“对了,明天试婚纱我陪你去,腰线那儿要是太紧,咱们当场让改。”
王胜男擦着手从厨房过来,听见这话笑了,“设计师是我老同学,她手艺你放心。不过妙妙啊,你最近是不是又偷吃零食了?下午我摸那婚纱的样布,感觉是得收一收。”
“妈!”林妙妙脸一红,“我哪有……就是昨天够够剩的半包薯片……”
大家都笑起来。安丽丽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进来,“来来,吃点水果。爸,您血糖不高,这苹果是脆的,少糖。”
钱钰锟也踱了进来,手里翻着本旧相册,“我刚才收拾柜子,找着这个了。你们看,这是三一满月时拍的。”
相册摊在茶几上,大家都围过去。照片上的婴儿胖嘟嘟的,被钱爷爷抱在怀里,身后是年轻的钱奶奶,笑得眼睛弯弯。
“时间真快啊,”钱奶奶手指轻轻抚过照片,“那时候三一哭起来,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。现在都要娶媳妇了。”
江爷爷凑近看了看,“这眉眼,从小就像他爷爷。特别是这鼻梁,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
钱三一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。林妙妙却看得津津有味,“原来你小时候这么胖!以后咱们孩子可别随你。”
“随你也好啊,”钱三一轻声说,“活泼,可爱。”
邓小琪“哎哟”一声,“这还没结婚呢,就想着孩子了?”江天昊撞撞她肩膀,“羡慕啊?那咱们也抓紧?”
“去你的!”邓小琪推他一下,脸却红了。
江姥爷摘下眼镜擦了擦,“说到孩子,我想起个事。当年我写博士论文那会儿,我家老大刚出生。夜里孩子哭,我就一手抱着他,一手改稿子。现在那小子都在国外成家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次请柬里,有给他导师的那封。当年要不是这位导师破格收他,哪能有今天?”
钱爷爷点头,“缘分就是这样,一环扣一环。就像咱们两家,要不是孩子们上学认识,咱们这些老骨头哪能坐一块儿喝茶?”
窗外的星星更亮了。林够够打了个哈欠,钱奶奶看见了,柔声说:“够够困了吧?明天还得上学呢。”
“我不困!”林够够强撑着睁大眼睛,“我还要帮钱爷爷整理请柬呢。”
钱钰锟抱起儿子,“走吧,爸爸陪你洗漱去。请柬明天再整理。”他朝大家点点头,抱着嘟囔的林够够出了书房。
安丽丽也起身,“我去看看厨房灶关好没。胜男姐,明天早市咱们一起去?买点新鲜的荠菜,包点饺子冻着,婚礼那天人多,备点家常的随时能煮。”
“好主意,”王胜男跟着站起来,“我再发点面,蒸点豆沙包。妙妙奶奶爱吃这个。”
两位母亲说着话出去了。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剩下几位老人和年轻人。
邓小琪忽然说:“江天昊,咱们那份请柬,你爷爷写的时候说什么了没?”
江天昊想了想,“爷爷写咱俩名字时,嘀咕了一句‘这俩孩子,风风火火的,得用行书才配他们的性子’。”
“真的?”邓小琪眼睛亮了,“难怪我觉得那封特别潇洒。回头我得好好谢谢爷爷。”
江姥爷摆摆手,“谢什么。你们年轻人的名字啊,写起来顺手。笔画里有股子劲儿,跟我们这些老名字不一样。”
钱三一拿起桌上还没收起来的一封请柬,那是写给林妙妙大学导师的。“爷爷,这位陈教授,您认识?”
钱爷爷接过看了看,“不算认识,但听说过。他是古建筑保护方面的专家,对吧?你奶奶娘家老宅当年修缮,请教过他。学问好,人也正派。”他转向林妙妙,“妙妙跟着他做项目,长进不少吧?”
林妙妙点头,“陈教授可严了,但特别护学生。我毕业论文差点难产,是他连夜帮我改的框架。”她顿了顿,“其实……我有点紧张给他送请柬。感觉像交作业似的。”
钱三一握握她的手,“我陪你一起去送。正好我也一直想谢谢他,当年你熬夜画图的时候,他可没少给我打电话,让我提醒你睡觉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江爷爷啜了口已经温了的茶,“师生情分,是人生一大财富。我那些学生里,有几位如今也成了爷爷辈。这次请柬,我特意给几个当年的得意门生写了,不管他们来不来,心意得表。”
钱奶奶轻声说:“老头子下午写请柬时,每写一个名字,就跟我说一段旧事。给老张写的时候,说当年下放,两人分过一个窝头。给李教授写的时候,说一起在实验室熬了三天三夜。”她眼里闪着光,“这些名字啊,不只是名字,是他大半辈子的路。”
林妙妙靠向钱三一,低声说:“咱们以后……也得这样。把重要的人都记着。”
钱三一“嗯”了一声,手指轻轻摩挲着请柬上凸起的火漆印。
邓小琪忽然想起什么,从随身包里掏出个小本子,“对了,刚才礼仪公司又发了份流程草稿。婚礼当天的音乐,他们建议用现场弦乐四重奏。妙妙,你不是喜欢《卡农》吗?可以放在仪式开场。”
“那个好,”江天昊接话,“不过我觉得咱们自己也得准备个节目。昊子我虽然五音不全,但为了兄弟婚礼,可以献丑唱一首。”
钱三一挑眉,“别,婚礼够感人了,不用你再添‘感人’的歌声。”
大家又笑起来。江姥爷笑着摇头,“年轻真好啊。我们那时候结婚,就单位礼堂摆几桌,领导讲个话,同事闹一闹,就算礼成了。哪有什么弦乐四重奏。”
“但情意是一样的,”钱奶奶温柔地说,“我记得那时候,老钱骑着自行车来接我,后座上绑着朵大红纸花。一路铃铛响得,整条街都听见。”
钱爷爷耳朵有点红,“陈年旧事,提它干啥。”
“怎么不能提?”林妙妙兴致勃勃,“奶奶多说点!爷爷当年怎么追您的?”
钱爷爷咳嗽一声,起身去整理书案上的笔墨。钱奶奶却笑眯眯地开了口,“他呀,闷葫芦一个。第一次见面,在我家楼下转了三圈,硬是没敢上楼。最后还是我邻居大爷看不下去了,把他拽上来的。”
邓小琪听得入神,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就是写信呗,”钱奶奶眼神悠远,“一周一封,雷打不动。谈工作,谈读书,偶尔夹片枫叶。字写得倒是漂亮,就是内容一本正经的。”
江爷爷打趣,“难怪现在给孙子写请柬这么上心,是练出来的!”
书房里洋溢着轻松的笑声。钱三一看着爷爷微微佝偻的背影在书案前慢慢收拾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他走过去,帮忙把毛笔一支支洗净,挂回笔架。
“爷爷,”他轻声说,“谢谢您。”
钱爷爷动作顿了顿,没回头,只是拍了拍孙子的手背,“傻孩子。”
夜渐深,江天昊和邓小琪起身告辞。江姥爷也站起来,“一起走吧,明天早上市里还有个老年书法展,我得去露个脸。”
钱奶奶送他们到门口,反复叮嘱:“路上慢点。小琪啊,别熬太晚。昊子,照顾好小琪。”
送走一波人,家里似乎安静了些。王胜男和安丽丽还在厨房小声商量着什么,隐约传来水声和碗碟轻碰的声响。
林妙妙帮着钱奶奶收拾茶几上的碗碟,钱三一则陪爷爷最后检查了一遍请柬。所有信封都已封好,地址工整,火漆印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一共一百二十八封,”钱爷爷戴上老花镜,又数了一遍,“近的二十二封,明天开始咱们亲自送。远的后天统一寄。”
钱奶奶走过来,手里拿着个布袋子,“这是我今天缝的,分装请柬用。棉布的,不怕压。”
林妙妙接过袋子看了看,浅米色的棉布上,用同色线绣了小小的并蒂莲,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。“奶奶,您什么时候绣的?眼睛得多累啊。”
“闲着也是闲着,”钱奶奶笑得慈祥,“再说了,针线活跟写字一样,静心。”
钱三一忽然说:“爷爷,奶奶,明天我开车,咱们一起送请柬吧。近的这几家,我也想亲自见见这些长辈。”
钱爷爷和钱奶奶对视一眼,笑了。“那敢情好,”钱爷爷说,“正好,你也该认认门儿。以后逢年过节,得走动。”
睡前,林妙妙洗漱完回到房间,看见钱三一坐在书桌前,正对着那封放在锦盒里的请柬出神。她走过去,从背后环住他的肩膀。
“想什么呢?”
钱三一握住她的手,“想爷爷下午说的,每个名字都是一段故事。”他顿了顿,“妙妙,咱们的婚礼,好像不只是咱们俩的事。”
林妙妙把脸贴在他背上,“本来就不是啊。是两个家,还有好多好多人,一起把咱们送到这一天。”她转到前面,蹲下来看着他,“就像这些请柬,飞出去,把散在各处的缘分都牵回来,聚在一起,给咱们祝福。”
钱三一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,“你总是能把事情说得这么温暖。”
窗外传来几声虫鸣。这个秋天的夜晚,因为爱和期待,显得格外绵长而柔软。
第二天清晨,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。林妙妙起床时,发现钱三一已经不在房间。她下楼,看见钱爷爷和钱三一正在门厅清点请柬,王胜男和安丽丽在厨房准备早餐,林够够背着小书包,一脸认真地往一个个信封上贴邮票。
“姐姐早!”林够够举起一张邮票,“看,我今天贴得特别正!”
林妙妙走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发,“真棒。今天放学回来,姐姐给你带糖炒栗子。”
钱奶奶从院子里进来,手里拿着一把沾着露水的桂花,“早上开得正好,香得很。待会蒸糯米糕,撒一点在上面。”
早餐桌上格外丰盛。清粥小菜,刚蒸的糯米糕,还有王胜男特意煎的荷包蛋。钱钰锟匆匆吃完,说公司上午有会,但下午一定早点回来,帮忙送请柬。
“第一站去哪儿?”钱爷爷戴上帽子,问钱三一。
“按路线,先去刘局长家吧,”钱三一看着清单,“江爷爷昨天特意嘱咐,这位长辈住得近,但身体不太好,得早点去,别耽误他休息。”
钱奶奶把装请柬的布袋子仔细系好,递给钱三一,“说话客气些。老人家若是不便来,千万别勉强。”
“知道,奶奶。”
林妙妙今天要去试婚纱,邓小琪准时来接她。临出门前,林妙妙跑到车边,对钱三一说:“送完请柬给我发个消息。替我向刘爷爷问好。”
钱三一点头,“试婚纱别太累。腰线要是不舒服,千万别将就。”
车子驶出小巷。钱爷爷坐在副驾驶,布袋子抱在怀里。晨光洒在老旧却干净的街道上,早点摊冒着热气,邻居大爷在树下打太极。
“刘局啊,当年可是个风云人物,”钱爷爷缓缓开口,“文革后第一批回城的知识分子,硬是靠着一股劲儿,把市里的文化系统重整了起来。我跟他认识,是因为一批被扣的文物。他顶住压力,愣是给保下来了。”
钱三一安静地听着。爷爷很少这样详细地讲过去的事。
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里。楼不高,但整洁,楼道里挂着鸟笼,画眉在轻声啼叫。
开门的是位头发全白、但精神矍铄的老人。“老钱?稀客啊!”声音洪亮。
“刘局,打扰了,”钱爷爷笑着进门,“这是我家孙子,三一。快结婚了,来给您送请柬。”
刘局长眯眼看了看钱三一,“好,好!一表人才!像你爷爷年轻时候!”他让着两人进屋,屋子不大,堆满了书和字画。
请柬递上。刘局长戴上老花镜,仔细看了好一会儿。“手写的?好!这字有功底!”他抬头看钱爷爷,“你写的?”
“我和亲家,还有位老朋友一起写的,”钱爷爷说,“想着手写的,心意足些。”
刘局长小心地把请柬放在茶几上,“一定去。看着你们这些晚辈成家立业,我们这些老家伙心里高兴。”他顿了顿,“当年啊,我结婚的时候,请柬是我父亲用毛笔写的。可惜啊,后来搬了几次家,弄丢了。”他眼里有些遗憾,随即又笑了,“现在能收到手写的,是福气。”
又坐了一会儿,聊了些近况。临走时,刘局长执意送到楼下,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红包,塞给钱三一,“给我未来孙媳妇的,一点心意,务必收下。”
回车上,钱三一握着那个薄薄的红包,心里沉甸甸的。钱爷爷拍拍他的肩膀,“收着吧。这是老一辈的祝福,推不得。”
接下来几家,有退休的老教授,有爷爷曾经的同事,有奶奶的远房表亲。每进一家门,都是一段往事,一番叮咛,一份塞到手里的心意。有的长辈腿脚不便,拉着钱三一的手说“好好过日子”;有的翻开相册,指着一张发黄的照片说“看,你满月时我还抱过你”。
钱三一忽然真切地感受到,自己和林妙妙的婚姻,像一棵树,根须深深扎进这些绵长而深厚的关系里,从中汲取着养分。
中午时分,他们送完了清单上近处的请柬。最后一家是林妙妙初中时的班主任,一位和蔼的女老师。老师捧着请柬,眼圈红了,“妙妙那孩子,调皮,但心地纯善。当年她上课偷吃零食,我没收过她好几回。现在都要嫁人了……”她硬是留他们吃了午饭,简单却可口。
回程路上,钱三一给林妙妙发了条消息:“请柬送完了。老师们都很想你。刘爷爷给了红包,王老师做了红烧肉,说你以前最爱她带的便当里的红烧肉。”
很快,林妙妙回复了一个哭脸表情,接着是:“刚试完婚纱,腰线改好了,不紧。小琪和设计师都说美呆了。奶奶的桂花糕给我留点!”
钱三一笑起来。阳光正好,车窗外,城市在秋日下显得明亮而温柔。他想起昨晚林妙妙说的,婚礼从写请柬这天就已经开始了。
的确,当那些承载着手温与回忆的请柬,从书房飞向四面八方时,一种庄重而喜悦的仪式感,就已经弥漫在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心里。而这,或许就是婚姻最初的意义——不仅是两个人的结合,更是所有爱的汇聚与延续。
他看了一眼身旁闭目养神的爷爷,老人嘴角带着一丝安详的笑意。钱三一轻轻调整了一下空调温度,将车开得更加平稳。
他知道,前方等待他们的,是一场充满祝福的婚礼,而此刻行驶的这条路,本身就是一段温暖的序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