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妙不可言10

发布会前三天，林妙妙的工作室已经进入最后冲刺阶段。模特试装、音乐调试、灯光彩排……每一件事都需要她亲自盯着。裴音和安丽丽虽然帮忙，但毕竟不专业，很多细节还是得妙妙自己来。

这天下午，钱三一忙完手头工作，准时来到工作室。他这几天几乎住在巴黎，把加州那边的工作都暂时放下了，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来帮忙——虽然妙妙很少让他碰设计相关的东西，但他总有办法找到自己能做的事。

“妙妙，模特们都到了，在二楼等着。”钱三一推门进来，手里提着两个大纸袋，“给你带了咖啡，还有你喜欢的可颂。”

妙妙正在调整一件礼服的裙摆，头也没抬：“放那儿吧。糖糖和果果呢？”

“裴姨和安姨去接了，说直接带她们去游乐场玩，让你安心工作。”钱三一把咖啡放在工作台上，又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针线，“这里我来，你去看看模特那边。你的手是画设计图的，别被针扎了。”

这话说得自然又体贴，妙妙愣了一下，也没再争，起身朝二楼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又回头：“对了，晚上模特们要在这里吃饭，你帮忙叫个外卖吧，二十人份的。”

“好，交给我。”钱三一应下，已经开始熟练地缝那处松脱的裙摆。

这场景要是被加州那些合作方看到，大概会惊掉下巴。钱三一，那个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精英，此刻居然在巴黎一个小小的工作室里，为一个女人缝衣服、叫外卖。

但他甘之如饴。

只要能靠近妙妙一点，只要能为她做点什么，哪怕只是最琐碎的小事，他也觉得幸福。

傍晚时分，模特试装结束，工作人员陆续离开。妙妙累得瘫坐在工作台前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设计图发呆。肩膀酸得厉害，脖子也僵了。

一双温热的手忽然搭在她肩上，轻轻按揉起来。妙妙身体一僵，想躲开，但那双手的力道恰到好处，让她酸痛的肩膀得到了久违的放松。

“别动，你肩膀太硬了，肯定是这几天一直低头干活。”钱三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，温柔又克制，“我学过一点按摩，帮你放松一下。”

妙妙没说话，也没拒绝。她太累了，累到没有力气去计较这些。而且……说实话，很舒服。

按了大概十分钟，钱三一松开手：“好了，别坐太久，起来活动活动。我定了中餐，一会儿就到。你饿不饿？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垫垫？”

妙妙看看时间，已经晚上七点多了。她中午就吃了个三明治，这会儿确实饿了。

“有点饿，但懒得动。”她趴在桌子上，声音闷闷的。

这个动作，这个语气，让钱三一恍惚间回到了三年前。那时候妙妙也是这样，工作累了就趴在桌上耍赖，等着他去哄。

“那我去给你做点简单的。”钱三一说，“工作室有小厨房吧？我记得有面包和鸡蛋。”

“嗯，在那边。”妙妙指了个方向，依旧趴着不动。

钱三一去小厨房忙活了。几分钟后，端来一个三明治，切得整整齐齐，夹了煎蛋、火腿和生菜，还细心地去了面包边。

“凑合吃点，外卖还得等一会儿。”他把三明治放在妙妙手边，又倒了杯温水。

妙妙坐起来，看着那个三明治，忽然笑了：“你还记得我不吃面包边。”

“记得，什么都记得。”钱三一轻声说，“你不吃面包边，不吃香菜，不吃太辣的东西。早上要喝温蜂蜜水，晚上要喝热牛奶才能睡着。画设计图的时候喜欢吃薄荷糖，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吃巧克力……”

他一口气说了很多，妙妙听着听着，眼圈就红了。这些细小的习惯，连她自己都可能忘了，他却记得这么清楚。

“三一，”她拿起三明治，咬了一口，声音有些含糊，“帮我个忙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糖糖和果果明天幼儿园有亲子活动，我要去工作室彩排，去不了。裴姨和安姨明天也要帮忙布置场地……你能不能替我去？”

这话说完，工作室里安静了几秒。钱三一的眼睛亮得惊人，声音都有些发颤：“我……我可以吗？老师那边……”

“我跟老师说了，说爸爸会去。”妙妙低着头，小口小口吃着三明治，“但你要答应我，别跟孩子们说你是爸爸，她们还小，我怕她们理解不了。就说是……是叔叔替妈妈去的。”

“好，好，我答应。”钱三一连声应下，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，“亲子活动是什么内容？我需要准备什么？穿什么衣服合适？老师几点到？活动要多久？”

他一连串的问题，问得妙妙笑了：“别紧张，就是普通的亲子游戏。穿休闲点就行，老师八点半到，活动大概两小时。你……你以前没参加过这种活动吧？”

“没有。”钱三一老实承认，“但我可以学。妙妙，谢谢你……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。”

“不用谢我，我是实在找不到人了。”妙妙别过脸，但泛红的耳尖出卖了她的心情。

外卖到了，是丰盛的中餐。两人坐在工作台前默默吃饭，气氛有些微妙。三年的隔阂，不是一顿饭就能消除的，但至少，他们能坐在一起吃饭了。

“发布会之后，爸妈说要去诺曼底的庄园住两天。”妙妙忽然开口，“你也一起去吧，糖糖和果果……她们应该会高兴。”

钱三一筷子一顿，抬头看她，眼神复杂：“妙妙，你真的……不恨我了吗？”

“恨。”妙妙回答得很快，很直接，“但恨一个人太累了。这三年，我每天都活在怨恨里，恨你不信我，恨你让我一个人，恨你让我错过了那么多……可恨来恨去，最苦的是我自己，是孩子们。”

她放下筷子，看着窗外的巴黎夜色：“三一，我可以不恨你，但我没法忘记。那些伤害，是真实存在的。我需要时间，可能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，才能真正原谅你。”

“我明白，我等你，多久都等。”钱三一郑重地说，“妙妙，我不求你马上原谅我，我只求你……给我一个机会，让我证明我真的改了。让我照顾你，照顾孩子们，用余生的每一天来弥补。”

妙妙没说话，只是默默地吃饭。但钱三一看得出来，她的眼神软化了。

吃完饭，钱三一很自然地收拾餐具，拿去厨房洗。妙妙继续工作，但效率明显低了，总是不自觉地看向厨房的方向。

那个曾经骄傲到不可一世的男人，此刻正挽着袖子，笨拙地在水槽前洗碗。水溅得到处都是，但他洗得很认真，每一个碗都要冲三遍。

妙妙看着看着，忽然开口：“三一，洗衣机里有孩子们换下来的衣服，你洗完碗顺便洗了吧。洗衣液在柜子里，白色的那瓶。”

“好。”钱三一应下，又问，“要分开洗吗？颜色深的和浅的？”

“不用，都是小孩的衣服，不掉色。”妙妙说完，自己都愣了。这对话，太像……太像夫妻间的日常了。

钱三一显然也意识到了，但他什么都没说，只是认真地把碗洗完，擦干，然后去找洗衣机。

等他洗完衣服晾好，已经晚上九点多了。妙妙还在修改设计图，眉头紧锁。

“还不回去休息吗？”钱三一问。

“快了，这个袖子还得调一下。”妙妙头也不抬，“你先回去吧，明天还要去幼儿园。”

“我等你，送你回去。”

“不用，我打车。”

“这么晚了，不安全。”钱三一很坚持，“我等你，不着急。”

妙妙看他一眼，没再反对。她其实也怕，巴黎的夜晚虽然繁华，但一个人走夜路，总归不太安全。

又过了一个小时，妙妙终于改完了。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，全身的骨头都在响。

“走吧。”她关了电脑，拿起包。

两人并肩走出工作室。巴黎的夜晚有些凉，钱三一很自然地脱下外套，披在妙妙肩上。

“不用，我不冷……”

“披着吧，你穿得太少了。”钱三一不由分说，还细心地帮她拢了拢衣领。

外套上带着他的体温，还有熟悉的、淡淡的木质香水味。这味道，妙妙曾经很迷恋，后来很抗拒，现在……好像又没那么讨厌了。

车就停在工作室楼下。钱三一很绅士地为她拉开车门，等她坐好，才绕到驾驶座。

路上，两人都没说话。电台里放着法语老歌，女歌手慵懒的嗓音在车厢里流淌。

“明天……我该跟孩子们说什么？”钱三一忽然问，“她们要是问起妈妈，我该怎么回答？”

“就说妈妈在工作，叔叔替妈妈来。”妙妙说，“糖糖可能会闹，她黏我。果果比较乖，但怕生，你要多跟她说话，别让她一个人待着。”

“好，我记住了。”钱三一认真点头，像个记笔记的学生。

车停在妙妙家楼下。她解安全带时，钱三一忽然说：“妙妙，谢谢你。”

“谢什么？”

“谢谢你……还愿意让我靠近。”钱三一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，“我知道我伤你太深，你不原谅我是应该的。但你能让我见孩子，能让我为你做这些小事，我已经很感激了。”

妙妙沉默了一会儿，低声说：“早点回去吧，明天别迟到。”

“嗯，晚安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妙妙下了车，头也不回地走进公寓楼。钱三一坐在车里，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，又过了十分钟，才发动车子离开。

这一晚，两人都没睡好。妙妙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地想这三年的点点滴滴，想钱三一这些日子的改变。而钱三一则在酒店房间里，一遍遍地看手机里存着的、三年前和妙妙的合影，直到天亮。

第二天早上八点，钱三一准时出现在妙妙家门口。他穿得很休闲，白T恤牛仔裤，外面套了件浅灰色开衫，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。

“进来吧，孩子们在吃早饭。”妙妙打开门，神色如常。

钱三一走进这个他来过几次、但每次都很匆忙的小公寓。客厅里，糖糖和果果坐在小桌子前，正在吃麦片。看到他，糖糖眼睛一亮：“叔叔！”

“糖糖早，果果早。”钱三一努力让自己笑起来不那么僵硬。

果果看了他一眼，小声说了句“叔叔早”，就低下头继续吃饭了。

“你们慢慢吃，妈妈要去工作了。”妙妙拎起包，蹲下身亲了亲两个女儿，“要听叔叔的话，知道吗？妈妈晚上回来给你们带蛋糕。”

“妈妈再见！”糖糖挥着小手。

“妈妈……早点回来。”果果小声说。

妙妙出门后，公寓里就剩下钱三一和两个孩子。气氛一时有些尴尬。

“那个……糖糖，果果，吃完早饭我们就要去幼儿园了。”钱三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，“老师有没有说今天要带什么？”

“要带水壶，还有画画本。”糖糖抢着说，“叔叔，你会画画吗？”

“会一点。”钱三一笑道，“叔叔小时候学过画画。”

“那你教我们画画吧！”糖糖兴奋地说，“我们今天的亲子活动就是要画全家福！”

全家福……钱三一心里一酸。糖糖果果的全家福里，有妈妈，有她们，却没有爸爸。

或者说，她们还不知道，这个“叔叔”就是爸爸。

“好，叔叔教你们。”他轻声答应。

吃完早饭，收拾好书包，钱三一牵着两个孩子出门。一手牵一个，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同时牵着两个女儿的手。小小的、柔软的手，握在掌心，让他整颗心都化了。

幼儿园里已经很热闹了。家长们带着孩子，三三两两地走进教室。钱三一一进门，就吸引了不少目光——他本来就长得好看，今天又特意打扮过，在一群妈妈和老人中间格外显眼。

“糖糖果果爸爸来啦！”老师热情地迎上来，“快请进，活动马上开始。”

这一声“爸爸”，让钱三一浑身一震。他看向老师，又看向两个孩子，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
糖糖仰着小脸，疑惑地问：“叔叔，老师为什么叫你爸爸？”

“因为……因为老师认错了。”钱三一蹲下身，尽量平静地解释，“叔叔是替妈妈来的，不是爸爸。”

“哦。”糖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拉着他的手往教室里走。

亲子活动其实很简单，就是几个小游戏，然后画画。钱三一全程很投入，陪糖糖玩丢手绢，帮果果搭积木，还和其他家长一起跳了幼稚的亲子操。

轮到画画环节时，老师发下画纸和蜡笔：“小朋友们，今天我们画全家福。把家里的人都画上去，好不好？”

孩子们欢呼着开始画。糖糖画得很快，先画了个穿裙子的小人：“这是妈妈！”又画了两个更小的小人：“这是糖糖，这是果果！”

然后她停下来，看着画纸发呆。

“怎么了糖糖？”钱三一问。

“叔叔，我们家只有三个人。”糖糖小声说，“别的小朋友都画了爸爸，可是我没有爸爸……”

这话像一把刀，扎在钱三一心里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柔声说：“糖糖想画爸爸吗？”

“想，可是我不知道爸爸长什么样。”糖糖歪着头，“妈妈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，可是他从没回来看过我们。叔叔，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们？”

“不是！”钱三一脱口而出，声音有些大，把糖糖吓了一跳。他连忙放轻声音，“爸爸……爸爸很喜欢你们，非常喜欢。他只是……只是做了错事，惹妈妈生气了，所以不能回来。”

“那爸爸知道错了吗？”糖糖问。

“知道了，他很后悔，每天都在想你们。”钱三一的眼眶红了，“糖糖，如果……如果爸爸回来了，你会原谅他吗？”

糖糖想了想，用力点头：“会！因为老师说，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！”

一旁一直沉默的果果忽然开口，声音很小：“叔叔，你……你认识爸爸吗？”

钱三一看着女儿纯净的眼睛，喉咙发紧：“认识，叔叔……叔叔很了解他。”

“那爸爸是什么样的人？”果果好奇地问。

“爸爸他……”钱三一想了想，说，“他很爱妈妈，也很爱你们。但是他太笨了，做错了事，伤了妈妈的心。他现在每天都在努力，想变成更好的人，想回到你们身边。”

“那叔叔你帮我们告诉爸爸，”糖糖认真地说，“让他快点回来，我们想他。”

“好，叔叔一定告诉他。”钱三一的声音已经哽咽了。

最终，在糖糖的画纸上，多了一个高高的小人，站在妈妈旁边。糖糖还特意用红色的笔画了个爱心，把一家四口圈起来。

“这是爸爸！”她骄傲地向老师展示，“虽然我没见过爸爸，但我觉得他应该很高，很帅，像叔叔一样！”

老师笑着夸她画得好，但钱三一已经不敢再看那幅画了。他怕自己会当场哭出来。

活动结束，钱三一带孩子们回家。路上，糖糖一直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的趣事，果果偶尔插一两句，气氛很好。

到了家门口，钱三一蹲下身，看着两个女儿：“糖糖，果果，今天开心吗？”

“开心！”糖糖搂住他的脖子，“叔叔，你明天还来吗？”

“叔叔……叔叔尽量。”钱三一亲了亲女儿的额头，“你们要听妈妈的话，好好吃饭，好好睡觉，知道吗？”

“知道！”两个小姑娘齐声回答。

钱三一把她们送进家门，交给保姆——妙妙请了个钟点工，下午帮忙看孩子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两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后，心里又暖又痛。

暖的是，他终于能像个父亲一样，陪女儿们参加活动，听她们叫“叔叔”，牵她们的手。

痛的是，他本可以是“爸爸”，却只能做“叔叔”。

但他不怨。这是他应得的惩罚，是他该赎的罪。

只要妙妙还愿意让他靠近，只要孩子们还愿意叫他一声“叔叔”，他就还有希望。

回家的路上，钱三一买了菜。他知道妙妙晚上肯定会加班，回来一定又累又饿。他要给她做饭，做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和清炒时蔬。

下午五点，钱三一拎着菜再次出现在妙妙家门口。保姆已经下班了，糖糖和果果在看动画片。

“叔叔！”糖糖看到他，高兴地扑过来。

“糖糖乖，果果乖。”钱三一摸摸两个孩子的头，“叔叔给你们做饭，等妈妈回来。”

他系上围裙——那是妙妙的围裙，粉色的，有小碎花，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滑稽。但他毫不在意，熟练地洗菜、切肉、下锅。

六点半，门响了。妙妙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来，闻到饭菜香，愣了一下。

“回来啦？洗手吃饭吧。”钱三一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，身上还系着那个粉围裙。

妙妙看着桌上丰盛的三菜一汤，又看看系着围裙、一脸期待的钱三一，忽然笑了。

“三一，”她一边换鞋一边说，“帮我拿双筷子，有点饿了。”

“好嘞，女王。”钱三一立刻转身去拿筷子，脚步轻快。

这一刻，这个小小的公寓里，有了家的味道。

有饭菜香，有孩子的笑声，有忙碌一天的妻子，有系着围裙做饭的丈夫。

虽然他们还不是“夫妻”，虽然妙妙还没原谅他，但至少，他们正在往“家”的方向，一点点靠近。

就像妙妙设计的“归途”——也许路还很长，但只要方向是对的，只要一直走下去，总有一天，能回到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