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,江天昊开着车驶入钱家老宅所在的高档小区。副驾驶座上,邓小琪怀里抱着个大纸袋,里面是刚从超市买的新鲜食材。后排座位上还放着几个礼盒,是给钱爷爷钱奶奶带的补品。
车子停在一栋三层别墅前,小琪先下车,然后绕到驾驶座这边,小心地扶江天昊出来。江天昊的左腿打着石膏,拄着单拐,动作有些不便。
“慢点昊昊,别着急。”小琪一手拎着东西,一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。
“没事,医生说再有两周就能拆石膏了。”江天昊笑着说。一个月前工地视察时,他不小心被掉落的建材砸伤了腿,好在只是骨折,没伤到神经。这段时间小琪放下手头工作专心照顾他,倒是让他难得享受了一段“清闲”日子。
“你啊,就是太拼了。”小琪嗔怪道,眼里却满是心疼,“医生说你要多休息,你还天天往公司跑。”
“这不是不放心嘛。”江天昊拍拍她的手,“天昊小厨马上要开第一百家分店了,这个节骨眼上,我这个当老板的怎么能缺席?”
两人说着话,已经走到门前。小琪按了门铃,很快门就开了。开门的是钱奶奶,八十多岁的老人,头发花白,但精神矍铄。看到他们,脸上立刻绽开笑容:“昊昊,小琪,你们来啦!快进来快进来!”
“奶奶,这是给您和爷爷带的燕窝和虫草。”小琪把礼盒递过去,另一只手还稳稳扶着江天昊。
“哎呀,来就来,还带什么东西。”钱奶奶嘴上这么说,眼睛却笑得弯弯的,连忙侧身让路,“昊昊腿不方便,快进来坐。你爷爷在书房呢,念叨你们一下午了。”
江天昊拄着拐杖慢慢走进客厅,钱爷爷也从书房出来了。老人家今年八十八,也拄着拐杖,但腰板还挺得笔直。看到江天昊的伤腿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:“昊昊,腿怎么样了?还疼不疼?”
“好多了爷爷,您放心。”江天昊在沙发上坐下,小心地把打石膏的腿抬到搁脚凳上,“医生说恢复得很好,再过两周就能拆石膏了。倒是您,最近血压怎么样?药按时吃了吗?”
“吃了吃了,你奶奶盯着呢,一顿不落。”钱爷爷在对面沙发坐下,仔细打量江天昊的气色,“看着是比上次来的时候精神些。小琪照顾得好啊。”
小琪已经放下东西,去厨房帮钱奶奶泡茶了。不一会儿,端来一壶上好的龙井,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。
“奶奶您别忙了,坐会儿。”小琪把钱奶奶拉到沙发上坐下。
“不忙不忙,你们能来,我高兴。”钱奶奶坐下,眼睛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,欲言又止。
江天昊知道老人在担心什么,主动开口:“奶奶,巴黎那边有消息了。裴阿姨和安阿姨,还有钱叔叔,昨天见到妙妙了。”
“见到了?”钱爷爷坐直了身子,声音有些急切,“怎么样?妙妙那孩子……她还好吗?”
“见了,抱在一起哭了好久。”小琪接过话,眼圈就红了,“妙妙跟裴阿姨她们说了这三年的委屈,说怀孕时吐得厉害,生孩子时大出血差点没挺过来……裴阿姨心疼得不行,抱着她一直说‘对不起’。”
钱奶奶的手一抖,茶杯差点打翻。老人家眼睛瞬间就湿了:“这孩子……这孩子受苦了……一个人在国外,还怀着双胞胎……她怎么熬过来的啊……”
“听裴阿姨说,妙妙现在瘦了好多,但很坚强。”江天昊轻声说,“她在巴黎有自己的工作室,下个月还要开新品发布会。糖糖和果果也三岁了,很可爱,糖糖像妙妙,活泼,果果像三一,文静。”
提到曾孙女,两位老人的神情柔和下来。钱爷爷叹口气:“糖糖,果果……多好的名字。三岁了,会叫太爷爷太奶奶了吧?”
“肯定会的。”小琪抹了抹眼角,“裴阿姨她们远远看了一眼孩子们,说长得可好了。妙妙把她们教得很懂事,果果两岁就会自己穿衣服,糖糖会帮妈妈拿拖鞋……”
“懂事?那是逼出来的懂事。”钱奶奶的声音带着怒气,“三岁的孩子,本该是撒娇的年纪,可她们……她们是知道妈妈辛苦,不敢不懂事啊!”
老人越说越气,重重拍了下沙发扶手:“都怪钱三一那混小子!这么好的媳妇,这么好的孩子,他……他真是要把我气死!”
“奶奶,您别动气,血压要紧。”小琪连忙劝。
“我怎么能不动气?”钱奶奶眼圈通红,“当年一一要娶妙妙,我是一百个赞成。那孩子,心善,嘴甜,对一一真心实意。可结果呢?他……他居然怀疑妙妙抄袭?他脑子是不是进水了?妙妙是什么人,他难道不知道?”
钱爷爷也叹气:“是啊,一一这孩子,从小被我们惯坏了,太自负。总觉得什么都在他掌控之中,别人的解释听不进去。这次,是该让他吃点苦头。”
“吃苦头?我看是该打!”钱奶奶气呼呼的,“等他们回来,老头子,你得替妙妙出这口气。那小子要是敢再欺负妙妙,我……我第一个不认他这个孙子!”
“奶奶,三一他知道错了。”江天昊劝道,“这三年,他也没好过。到处找妙妙,人都瘦了一圈。这次在巴黎见到妙妙和孩子,他当场就跪下了,可妙妙……不原谅他。”
“不原谅就对了!”钱奶奶抹了把眼泪,“换我我也不原谅。有些伤害,不是说句对不起就能过去的。妙妙那孩子,心软,但骨子里硬气。她要是打定主意不回头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客厅里一时沉默。窗外,夕阳的余晖洒进来,给家具镀上一层金色。这栋老宅见证了几代人的悲欢离合,如今又添了一段心酸的故事。
良久,江天昊打破沉默:“爷爷,奶奶,其实我今天来,除了告诉你们巴黎的消息,还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。”
“你说。”钱爷爷看向他。
“是关于妙妙未来的规划。”江天昊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但因为腿不方便,动作有些笨拙。小琪见状,连忙接过文件帮他展开。
“谢谢。”江天昊朝妻子笑了笑,然后指着文件上的条款对两位老人说,“妙妙在巴黎的设计师生涯发展得很好,米娜教授很欣赏她,想推荐她去巴黎时装学院任教。但妙妙舍不得法国那边的资源和市场,所以我想了个折中的方案。”
他继续解释:“我打算在法国给妙妙成立一个服装设计公司,挂在钱氏集团名下。她每年去巴黎时装学院任教两到三个月,其他时间可以经营自己的公司。这样既能兼顾事业,也能有更多时间陪孩子。”
“在法国开公司?”钱爷爷沉吟,“这主意不错,但妙妙会接受吗?那孩子要强,怕是不愿意靠家里。”
“所以我才说挂在钱氏集团名下。”江天昊解释,“以投资的形式,妙妙是设计师和创意总监,占技术股。公司的运营和资金由钱氏负责,她只需要专心做设计。这样,既给了她平台,也保全了她的自尊心。”
“还是昊昊想得周到。”钱奶奶欣慰地看着他,“你这孩子,从小就稳重,想事情全面。要是——有你一半,我们也就省心了。”
“奶奶您别这么说,三一也很优秀,只是……在感情上,他太年轻,太冲动。”江天昊顿了顿,继续说,“还有,我打算在法国给妙妙买个小庄园。她一直梦想有个带花园的房子,孩子们可以在院子里玩,她可以在花园里画画找灵感。江州这边的庄园马上完工了,到时候我们大家一起住进去,热热闹闹的。”
“庄园?”钱爷爷眼睛一亮,“这主意好。妙妙那孩子,从小就喜欢花花草草。记得她刚嫁过来那会儿,在院子里种了好多玫瑰,开得可好了。后来她走了,那些花也渐渐枯了……”
老人说着,声音有些哽咽。钱奶奶握住他的手,轻轻拍了拍。
“爷爷,您放心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小琪柔声说,“妙妙虽然嘴上说不原谅,但她心里还是有三一的。不然也不会让他见孩子,更不会答应见裴阿姨她们。她只是需要时间,需要看到三一的改变。”
“时间……我们这些老家伙,最缺的就是时间了。”钱爷爷叹口气,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,“我都八十八了,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曾孙女叫我一声太爷爷。”
“能的,一定能。”江天昊语气坚定,“爷爷,您要保重身体,等妙妙带着孩子们回来,等糖糖果果绕着您膝下跑。到时候,您教她们下棋,奶奶教她们种花,那画面,想想都美。”
这话说得两位老人都笑了,眼里闪着泪光,却也闪着希望。
“昊昊,这些事,你就放手去做。”钱爷爷最终拍板,“需要多少钱,从我的私账里出。别让你爸知道,他那个脾气,知道了又要啰嗦。妙妙那孩子,这些年亏欠她的,我们得补上。”
“谢谢爷爷。”江天昊点头,“我会办妥的。法国那边,我已经托朋友在看了,有几个不错的庄园,等妙妙的发布会结束,就带她去看看。”
“发布会是什么时候?”钱奶奶问。
“下个月十五号。”小琪回答,“裴阿姨她们说要去捧场。奶奶,您要不要也去?我可以陪您。”
钱奶奶眼睛一亮,随即又黯下来:“我这把老骨头,经不起折腾了。而且……妙妙现在可能还不想见我们。等她想通了,愿意回来了,我们再好好聚。”
正说着,门铃又响了。钱奶奶起身去开门,是快递员,送来一个大箱子。
“这是什么?”钱爷爷问。
“应该是巴黎寄来的。”江天昊示意小琪拆箱。小琪小心地打开纸箱,里面是各种法国特产,红酒、奶酪、巧克力,还有一个精致的礼盒。
“我来拿。”江天昊想帮忙,被小琪按住了。
“你腿不方便,别乱动。”小琪麻利地取出礼盒打开,里面是两条手工编织的围巾,一红一黄,还有一张卡片。她拿起卡片,轻声念道:“爷爷奶奶,天冷了,注意保暖。红色给奶奶,黄色给爷爷。妙妙。”
短短一行字,让两位老人瞬间泪崩。钱奶奶颤抖着手接过那条红色围巾,柔软的羊绒触感,温暖得像孩子的拥抱。
“这孩子……这孩子还惦记着我们……”她哽咽着,把围巾贴在脸上,仿佛这样就能离远在巴黎的曾孙女近一点。
钱爷爷也红了眼眶,拿起那条黄色围巾,仔细端详。围巾的一角,用同色线绣着一个小小的“钱”字,针脚细密,一看就是用心做的。
“三年了,她一个人带孩子,还抽空给我们织围巾……”老人声音沙哑,“我们钱家,何德何能,有这么好的孙媳妇……”
“所以爷爷,我们要对她更好。”江天昊轻声说,“用行动告诉她,钱家永远是她的家,无论她在哪里,无论她做什么决定,我们都会支持她,爱她。”
“对,对。”钱奶奶擦干眼泪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,“昊昊,你在法国的那些安排,抓紧办。钱不够跟奶奶说,奶奶有私房钱。咱们不能让妙妙再受苦了,她在外面漂了三年,该回家了。”
“还有糖糖果果。”钱爷爷补充,“幼儿园要找最好的,老师要找最耐心的。两个孩子从小没爸爸在身边,性格可能会敏感些,得多费心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江天昊一一记下,“教育的事我已经在安排了,巴黎那边有几所很好的双语幼儿园,正在疏通关系。等妙妙的工作室稳定下来,孩子们就能入学了。”
天色完全暗了下来,钱宅里亮起了温暖的灯光。小琪去厨房做了几个简单的菜,钱奶奶本来要帮忙,被小琪按在沙发上:“奶奶您坐着陪昊昊和爷爷聊天,今天我下厨。”
“好好,那就辛苦我们小琪了。”钱奶奶笑得合不拢嘴。
晚餐时,四人围坐在餐桌前,话题自然又回到了巴黎,回到了妙妙和两个孩子。钱爷爷钱奶奶问得很细,从孩子们喜欢吃什么,到妙妙工作室的规模,再到她在巴黎的朋友圈子。江天昊和小琪知道的都说,不知道的答应明天打电话问。
“对了,”小琪忽然想起什么,“裴阿姨说,妙妙下个月发布会要展示的那个系列,主题是‘归途’。她说,设计灵感来自于一个人在异乡漂泊,最终找到回家的路。”
“归途……”钱奶奶喃喃重复,眼睛又湿了,“这孩子,是想家了啊……”
“所以爷爷,奶奶,我们要给她一个温暖的家。”江天昊握住小琪的手,看向两位老人,“等她回来,我们谁也不提过去的事,就好好过日子。糖糖果果还小,需要完整的家庭。三一那边,让他自己努力,我们能做的,就是给妙妙足够的底气和安全感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钱爷爷点头,“明天我就给钰琨打电话,让他们在巴黎多待一阵,好好陪陪妙妙和孩子。工作上的事不急,家里的事才是大事。”
晚饭后,江天昊和小琪又陪两位老人聊了会儿天。钱爷爷拿出象棋要和江天昊下一局,被钱奶奶拦住了:“昊昊腿不方便,你就别折腾他了。让他早点回去休息。”
“没事的奶奶,下一局可以的。”江天昊笑着说,但还是被小琪“强制”制止了。
“医生说了你要多休息,不能久坐。”小琪板起脸,“再说了,你这腿还得抬高,不能一直垂着。”
“听小琪的,听小琪的。”钱奶奶笑呵呵地说,“你们小夫妻感情好,我们就放心了。”
九点多,江天昊和小琪起身告辞。钱奶奶坚持送他们到门口,把那条红色围巾仔细地围在小琪脖子上:“天冷了,你戴着,暖和。”
“奶奶,这是妙妙给您的……”
“给你你就戴着。”钱奶奶拍拍她的手,“等妙妙回来,让她再给我织一条。你们年轻人,要多注意身体,知道吗?昊昊的腿要好好养,别留下后遗症。”
“知道了,奶奶您快进去,外面凉。”小琪抱了抱老人,然后小心地扶着江天昊往车边走。
钱奶奶一直站在门口,看着小琪帮江天昊系好安全带,看着他发动车子。车子缓缓驶出院子时,老人还站在路灯下,朝他们挥手。
小琪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,鼻子一酸:“奶奶她……一个人守着这么大房子,肯定很孤单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多来看看她。”江天昊轻声说,“等妙妙带着孩子们回来,这房子就热闹了。到时候糖糖果果满院子跑,爷爷奶奶肯定高兴。”
车子汇入江州夜晚的车流。城市的灯火璀璨,每一盏灯后都有一个关于家的故事。
“昊昊,”小琪忽然说,“你说,妙妙会原谅三一吗?”
江天昊沉默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其实原不原谅,不是最重要的。重要的是,他们能不能重新开始。妙妙心里还有三一,这点我们都看得出来。但三年前的伤太深了,她需要时间愈合,也需要看到三一的改变。”
“那你觉得三一改了吗?”
“至少他在努力。”江天昊看着前方道路,“这三年,他几乎找遍了全世界。在巴黎见到妙妙时,他放下所有骄傲跪下来求她。一个人能为你做到这一步,至少说明他是真的知道错了,也真的想弥补。”
小琪点点头,靠在他肩上:“希望他们能好好的。妙妙吃了那么多苦,该有个好结局了。”
“会的。”江天昊握住她的手,“有我们在,有家人在,他们一定会好好的。”
窗外,江州的夜景在车窗外流动。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,有钱爷爷钱奶奶在等待远方的孩子归来;在另一个遥远的国度,有几个人正在为重逢而努力;而在这辆车上,有一对夫妻在为朋友的幸福默默筹划。
家,有时候不只是一个地方,而是一种羁绊,一份牵挂,一种无论走多远、离开多久,都会牵引你回来的力量。
就像妙妙设计的“归途”——无论漂泊多久,无论旅途多艰难,只要心中有家,就总能找到回去的路。
而他们所有人,都在等那条路上,走失的人,重新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