咖啡馆的重逢
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分,林妙妙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约定的咖啡馆。
这家叫“秋日阳光”的小咖啡馆就在她家楼下转角处,老板是个慈祥的法国老太太,知道妙妙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不容易,常常在她接孩子时免费送两块小蛋糕。此刻店里人不多,只有角落一对年轻情侣低声交谈,还有一个老人在窗边看报纸。
妙妙选了靠里的卡座,这里相对隐蔽,又能看到门口。她点了一杯拿铁,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,指尖却还是冰凉。心跳得很快,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她做了几次深呼吸,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,但无济于事。
窗外飘起了细雨,巴黎的秋天总是这样,雨说来就来,像任性的孩子。妙妙看着雨丝在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水痕,忽然想起三年前离开江州的那天,也下着这样的雨。她拖着行李箱走进机场,回头看了一眼,知道这一走,可能就是永别。
那时她以为,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钱家的任何人了。
“欢迎光临。”门口的风铃响了。妙妙下意识地抬头,整个人僵住了。
裴音第一个走进来,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羊绒衫,外面罩着米色风衣,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。三年不见,她似乎老了一些,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,但那份优雅和知性依旧。她进门后环顾四周,看到妙妙时,脚步明显顿了一下。
紧随其后的是安丽丽,她穿着鹅黄色针织裙,手里提着个纸袋,表情有些紧张。最后是钱钰鲲,他穿着深色夹克,神情严肃,但看向妙妙的眼神里,满是心疼。
三个人在门口站了几秒,似乎在平复情绪,然后才朝卡座走来。
妙妙站了起来,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她看着这三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,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愧疚,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。
裴音走到桌边,嘴唇颤抖着,想伸手摸摸妙妙的脸,又似乎不敢。最终,她张开双臂,声音哽咽:“孩子……”
这一个“孩子”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妙妙心里那扇尘封了三年的门。她再也忍不住,扑进裴音怀里,放声大哭。
“妈……妈……”她哭得浑身发抖,像个受尽委屈终于见到家长的孩子,“妈……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“傻孩子,说什么对不起,是阿姨对不起你,是我们钱家对不起你……”裴音紧紧抱着她,眼泪也决堤而下。怀里这个姑娘,比三年前瘦了太多,肩膀单薄得让人心疼。她想起妙妙刚嫁到钱家时,圆圆的脸上总带着笑,说话时眼睛弯成月牙。可现在的妙妙,瘦得下巴尖尖的,眼神里多了坚毅,也多了疲惫。
安丽丽站在一旁抹眼泪,钱钰鲲别过脸去,眼眶通红。
这场面让咖啡馆里的其他客人侧目,但没人上前打扰。老板老太太见状,体贴地挂上了“暂停营业”的牌子,还给妙妙这桌端来了几块刚烤好的马卡龙,轻声说:“慢慢聊,不着急。”
哭了许久,妙妙才渐渐平静下来。裴音扶她坐下,自己坐在她身边,握着她的手不肯放。安丽丽坐在对面,钱钰鲲坐在另一侧。
“妙妙,让阿姨好好看看你。”裴音仔细端详着妙妙的脸,伸手轻轻抚过她眼下的青黑,“是不是没睡好?工作很忙吗?”
妙妙摇摇头,又点点头,眼泪又掉下来:“还好,就是有时候要赶设计稿,睡得晚。”
“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,还要工作,怎么可能只是‘睡得晚’。”安丽丽抽了张纸巾递给她,声音也带着哭腔,“妙妙,这三年,苦了你了。”
“不苦,真的。”妙妙接过纸巾,擦着眼泪,却越擦越多,“糖糖和果果很乖,她们……她们很懂事,知道妈妈忙,很少哭闹。果果两岁的时候就会自己穿衣服了,糖糖会帮我拿拖鞋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,又哽咽了。这些在别人听来是“懂事”的事,在她心里,却是对孩子们的愧疚。别的孩子三岁时还在妈妈怀里撒娇,她的糖糖和果果却早早学会了独立。
“孩子……孩子们好吗?”钱钰鲲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好,都很好。”妙妙抬起头,努力挤出一个笑容,“糖糖活泼,像小时候的我,果果文静,像……像他。”
她说“他”的时候,声音明显低了下去。裴音握紧她的手:“三一跟我们说了,是他混账,是他对不起你。妙妙,阿姨不替他辩解,他该打该骂,都是他自找的。但你……你别把气憋在心里,有什么委屈,跟阿姨说,好吗?”
妙妙摇摇头,眼泪无声地滑落:“没什么委屈,都过去了。当年的事,我也有错,我不该那么冲动提离婚,不该一走了之……”
“你没错!”裴音打断她,语气坚定,“妙妙,你一点错都没有。是那小子糊涂,听信别人的挑拨,连自己妻子都不信。换成是我,我也走,走得好,走得远远的,让他一辈子找不到!”
这话说得重,但字字真心。妙妙愣住了,她没想到裴音会这么说。当年她和钱三一结婚,裴音虽然对她好,但她也感觉得到,婆婆心里是有些门第之见的。可如今……
“妈……”她又叫了一声,这次带着更多的情绪。这声“妈”,不是客套,是发自内心的依赖。
“哎,哎。”裴音应着,眼泪又下来了,“好孩子,好孩子……这三年,你怎么过来的?怀孕的时候难受吗?生孩子……是不是很疼?”
终于有人问出这句话了。终于有人关心她这三年过得好不好,疼不疼,累不累。妙妙压抑了三年的委屈和辛苦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。
“难受……可难受了。”她哭着说,语无伦次,“前三个月吐得什么都吃不下,后来好不容易不吐了,肚子又大得走不动路。在法国,孕妇的检查好贵,我不敢多去,每次去都要犹豫好久……”
“生孩子的时候,是难产,大出血。”她的声音在颤抖,“医生问我要保大人还是保孩子,我说保孩子,两个都要保……后来昏迷了两天才醒,睁开眼第一个念头是,我的孩子呢?她们好吗?”
“别说了,别说了孩子……”裴音心疼得不行,把妙妙搂进怀里,“过去了,都过去了,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,不会了……”
安丽丽也哭得不行,她从纸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,拧开盖子,里面是还温热的红枣银耳汤:“妙妙,喝点这个,我早上起来炖的。你丽丽妈不会做饭,就会炖点汤汤水水……”
妙妙接过保温杯,看着里面浓稠的银耳汤,眼泪滴进杯子里:“丽丽妈,你还记得我爱喝这个……”
“怎么不记得。”安丽丽抹着眼泪,“你刚嫁过来那会儿,有次感冒,我炖了这个给你送去,你喝了一大碗,说比药还管用。从那以后,你一不舒服,我就给你炖这个。”
钱钰鲲一直沉默地听着,这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,推到妙妙面前:“妙妙,这是叔叔阿姨的一点心意,你拿着,给孩子们买点吃的用的,也给自己添几件衣服。你看看你,瘦成什么样了。”
妙妙看着那个鼓鼓的信封,连忙推回去:“钱叔叔,我不能要。我有工作,能养活自己和孩子们。”
“这钱不是给你的,是给糖糖果果的。”钱钰鲲固执地又把信封推过去,“她们是我的孙女,我这个当爷爷的,给孙女点零花钱,天经地义。”
“是啊妙妙,你就收下吧。”裴音劝道,“不光是老钱,我这儿也准备了。这三年,我们做长辈的,没尽到责任,现在补上,你就当是……当是给孩子们攒的压岁钱,行吗?”
妙妙看着面前的三个人,看着他们眼中恳切的神情,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。她知道,这钱对她来说很重要,能解燃眉之急。工作室下个月租金要涨,她正发愁去哪凑钱。糖糖的鞋子有点小了,果果想要一本绘本,她看了价格,没舍得买……
“我……我收下。”她终于点头,声音很轻,“但就这一次,以后真的不用了。我现在在设计自己的系列,下个月有个小型发布会,如果能成,以后收入会好很多。”
“发布会?”安丽丽眼睛一亮,“什么时候?在哪?我们能去吗?”
“下个月十五号,在玛黑区的一个小展厅。”妙妙说,“但你们可能看不到,规模很小的,就是给一些买手和杂志编辑看……”
“去,一定要去。”裴音握紧她的手,“阿姨给你捧场,给你当模特都行。”
妙妙被逗笑了,这是今天她第一个真心的笑容:“妈,您穿我的设计,那是我多大的荣幸。”
“那说定了。”裴音也笑了,笑着笑着又掉眼泪,“看看,我们妙妙多能干,都要开自己的发布会了。当年你学设计,你妈还不太同意,说这行不稳定。现在看看,我儿媳妇是设计师,多好。”
这一声“儿媳妇”,让妙妙心里一颤。她低下头,没接话。
裴音察觉到了,连忙说:“阿姨没别的意思,就是顺口一说。妙妙,你记住,不管你跟三一怎么样,你永远都是阿姨心里最好的孩子。你想叫他什么,想怎么对他,都随你,阿姨绝不逼你。”
“谢谢妈。”妙妙轻声说,想了想,又补充道,“也谢谢钱叔叔,丽丽妈。你们能来看我,我真的很高兴。这三年……我其实很想你们,想江州,想我爸妈,但我不敢联系,我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?怕我们怪你?”钱钰鲲叹气,“傻孩子,我们怎么会怪你?要怪也是怪我们家那小子。你爸妈那边,我们也去过了,都说了。你妈哭得不行,说要来巴黎,被我们劝住了。她说等你准备好了,她再来看你。”
提到父母,妙妙的眼泪又涌上来:“我妈……她还好吗?我爸呢?”
“都好,就是惦记你。”裴音拍拍她的手,“你妈让我们带了东西给你。”
她说着,从包里拿出那个缎面盒子,打开。翡翠手镯在咖啡馆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这是你外婆传给你妈的,你妈本想等你生孩子时给你,现在……”裴音把盒子推到妙妙面前,“她说,让你戴着,就像她在你身边一样。”
妙妙看着那只手镯,哭得说不出话。她记得这只镯子,小时候看妈妈戴过,妈妈说这是外婆的嫁妆,以后要传给她的。可后来她结婚时,妈妈没拿出来,她以为是舍不得,没想到……
“我妈她……她不生我的气吗?”
“生气,当然生气。”安丽丽接口,“但她是气你不告诉她,一个人扛着。妙妙,你妈说了,天塌下来有她在,你是她女儿,她永远是你的后盾。”
这句话,彻底击垮了妙妙最后的防线。她趴在桌上,哭得不能自已。这三年来,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,可以一个人面对所有风雨。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,她所谓的坚强,不过是在硬撑。她还是那个需要妈妈保护的小姑娘,还是那个受了委屈会想家的林妙妙。
裴音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哄孩子一样:“哭吧,哭出来就好了。以后有我们在,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。”
窗外,雨渐渐停了。一缕阳光穿过云层,照进咖啡馆,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。风铃又响了,是老板老太太端来一壶新泡的花茶。
“喝点茶,暖暖胃。”老太太用不熟练的中文说,慈爱地看着妙妙,“你是个好妈妈,也是个好姑娘。以后会好的,一切都会好的。”
妙妙抬起头,擦了擦眼泪,用力点头:“嗯,会好的。”
是啊,会好的。虽然伤口还在,虽然前路依然未知,但至少这一刻,她不再是一个人了。她有了妈妈们的拥抱,有了长辈的关心,有了久违的亲情。
“时间快到了,我得去接孩子了。”妙妙看了眼手机,已经三点五十了。
“我们能……能远远地看看她们吗?”裴音小心翼翼地问,“不打扰,就远远看一眼。”
妙妙犹豫了一下,看着三双充满期待的眼睛,最终点了点头:“好,但你们要答应我,别让她们看见。糖糖很敏感,果果怕生,我怕吓到她们。”
“一定,一定。”三人连连答应。
结了账,一行人走出咖啡馆。雨后的巴黎空气清新,街道被洗刷得干干净净。从咖啡馆到托儿所只有五分钟路程,但这五分钟,对裴音他们来说,却像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。
托儿所在一条安静的小街上,是个两层的小楼,外面有个小小的院子。妙妙让三人在街对面的面包店等着,自己走进托儿所。
几分钟后,她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走出来。糖糖穿着红色外套,扎着两个小辫子,蹦蹦跳跳的,不知道在说什么,说得眉飞色舞。果果穿着鹅黄色毛衣,安安静静地走在妈妈另一边,小手紧紧拉着妙妙的手。
“妈妈,今天老师表扬我了!”糖糖仰着小脸,声音清脆,“我画了一只大恐龙,老师说画得可好了!”
“真的呀?糖糖真棒。”妙妙笑着,弯腰在女儿脸上亲了一下。
“果果呢?果果今天怎么样?”她问另一个女儿。
果果小声说:“我……我帮老师收玩具了。”
“果果也棒,都是妈妈的乖宝贝。”
街对面,面包店的玻璃窗后,三个长辈看得眼睛都不眨。钱钰鲲的手紧紧握着窗框,指节泛白。裴音捂着嘴,眼泪无声地流。安丽丽也红了眼眶,小声说:“糖糖像妙妙,果果像三一……看那神态,简直一模一样。”
“她们……她们长这么大了。”裴音的声音在颤抖,“如果妙妙没走,我们本该看着她们出生,看着她们一天天长大……”
“现在也不晚。”钱钰鲲沉声说,“只要妙妙肯给我们机会,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,可以补偿。”
正说着,糖糖忽然朝面包店这边看了一眼。三个长辈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躲到柱子后面。但糖糖只是看了一眼,就被路边的鸽子吸引,拉着妙妙要去看。
“妈妈,鸽子!好多鸽子!”
“好,去看鸽子,但只能看一会儿,妈妈还要回家做饭。”
母女三人走到广场上,那里果然有一群鸽子。糖糖兴奋地追着鸽子跑,果果则蹲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等鸽子来吃她手里的面包屑。
阳光洒在她们身上,给三个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。这画面美好得像个梦,却又真实得让人心疼。
“她们过得很好。”安丽丽轻声说,“虽然辛苦,但妙妙把她们教得很好。”
“是啊,很好。”裴音擦着眼泪,“可本可以更好的。如果三一在,如果我们在,她们本可以在更大的房子里,有更多的玩具,更无忧无虑的童年……”
“现在也不晚。”钱钰鲲重复道,眼神坚定,“既然找到了,就不会再让她们受苦。一步一步来,总能把她们接回家。”
远处,妙妙叫住了追鸽子的糖糖,一手牵着一个孩子,朝家的方向走去。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三个人的手紧紧牵在一起,像一幅温暖的剪影。
裴音三人一直目送她们走进公寓楼,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。
“回去吧。”钱钰鲲说,“明天,我们再想办法。至少今天,我们见到妙妙了,也看到孩子们了。这是个好的开始。”
“嗯,好的开始。”裴音喃喃重复,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。
回酒店的路上,三人都沉默着,但气氛已经不像来时那么沉重。他们见到了想见的人,知道了她过得不易但也坚强,看到了可爱的孙女们——虽然只是远远一眼,但足够了。
至少现在,希望不再是渺茫的远方,而是触手可及的现实。
而他们,愿意用余生所有的耐心和爱,去等待,去弥补,去重新构建一个家。
因为家人,本就是无论走多远,最终都要回到彼此身边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