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黎的夜色浓得化不开,霓虹灯在远处闪烁,像撒了一地的碎钻。钱三一回到位于拉丁区的小公寓式酒店,这地方离妙妙住的地方不远,步行二十分钟就能到。他选了这里,本就是为了能离她们近一点。
关上门,房间里很安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他脱下风衣随手扔在沙发上,走到落地窗前,望着楼下依旧车水马龙的街道。巴黎的夜生活刚刚开始,咖啡馆外坐满了闲聊的人们,空气里仿佛飘着咖啡和可丽饼的甜香。
可这一切的热闹都与他无关。他心里沉甸甸的,装满了妙妙那双疲惫又疏离的眼睛,还有孩子们熟睡时天真无邪的脸。
看了眼腕表,巴黎时间晚上八点多。他算了算时差,国内应该是……凌晨两点多。这个点,父亲应该已经睡了。
但胸腔里那股憋闷的情绪无处发泄,急需一个出口。他几乎没有犹豫,拿起手机,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很久,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,准备挂断时,那边传来了钱钰鲲带着浓浓睡意、却掩不住关切的声音:“一一?怎么了这个点打电话?出什么事了?你在加州还好吗?”
一连串的问题,是父亲惯有的表达关心的方式,直接,甚至有些急躁,但那份担忧是实实在在的。
钱三一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有些发涩:“爸,我没在加州。”
“没在加州?”钱钰鲲的睡意似乎清醒了几分,“那你在哪儿?这个点……你在国内?回江州了?怎么不提前说一声,我让你妈给你收拾房间……”
“我在巴黎。”钱三一打断了父亲的话,深吸一口气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将那句压在心底三年的话说出来,“爸,我找到妙妙了。还有……孩子。”
电话那头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。
钱三一能想象父亲此刻震惊的表情。他握着手机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,对着话筒,将这三年来深埋心底的愧疚、悔恨,以及今天见到妙妙和孩子后那种混合着狂喜与无力的复杂情绪,一股脑地倾泻而出。
“……当年那场设计比赛,是我误会了她。评委后来联系过我,解释了情况,是有人恶意调换了她的设计稿。可我当时……太自负,也太混蛋,根本没听她解释,就认定了是她抄袭。”他的声音低哑,带着压抑的痛楚,“她提离婚,我竟然……竟然赌气签了字。我以为她只是一时冲动,过段时间就会回来。可我没想到,她走了,一走就是三年,还……怀了孩子。”
“孩子多大?”钱钰鲲的声音终于响起,很沉,很稳,听不出情绪,但钱三一知道,父亲在极力克制。
“三岁,是对双胞胎女儿,糖糖和果果。”提到女儿,钱三一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,但随即又被沉重的现实压住,“她们很可爱,很像妙妙,也……有点像我。今天我跟她们玩了一上午,糖糖活泼,果果文静。妙妙把她们教得很好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钱三一能听到电话那头父亲略显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你现在是什么意思?”钱钰鲲问,语气严肃起来,“找到了,然后呢?妙妙那孩子……她肯见你?”
“文爸在巴黎参加学术会议,是他先见到了妙妙,告诉了我地址。”钱三一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,窗外的霓虹光晕在他眼中模糊成一片,“我今天去见她们了。妙妙……她变了,变得更独立,更坚强,但也更……疏远。她不肯跟我回去,甚至不愿意收我的抚养费。她说,她能养活自己和孩子们。”
“她当然能!”钱钰鲲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压抑的怒气,“林妙妙那孩子,从小就倔,有骨气!当年你们结婚,我就看出来了,她是真心对你好,不图咱家什么!可你呢?钱三一!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?你说你会好好对她,不让她受委屈!结果呢?你听听你干的这叫什么事!”
父亲的斥责像鞭子一样抽在钱三一心上,他没有辩解,也无法辩解。这些骂,他该受。
“我知道,爸,都是我的错。”他声音嘶哑,“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。我今天跪下来求她,她都不肯点头。她心里那道坎,太难过了。她说她累了,这三年一个人带孩子,太累了。她不敢跟家里联系,怕林叔叔和王阿姨担心……爸,我一想到她一个人在国外,生孩子,带孩子,找工作,生病了都没人照顾……我就恨不得抽死我自己!”
说到最后,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。这个从小被赞誉包围、骄傲到骨子里的男人,此刻在父亲面前,溃不成军。
电话那头的钱钰鲲听着儿子压抑的哭声,沉默了许久。怒气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——是心疼,对儿子,更对那个他从小看到大、乖巧懂事的儿媳。
“你现在跟我说这些,有什么用?”钱钰鲲的声音缓和了些,但依旧严厉,“眼泪能解决问题吗?妙妙那孩子,心软,但也最恨欺骗和辜负。你伤了她一次,她想再相信你,难。”
“我知道难。”钱三一抹了把脸,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,“可再难我也得做。爸,我现在是真没办法了。文爸劝不动,我自己也……妙妙只同意我每周去看孩子,其他的,她不肯松口。我总不能硬把她们绑回去吧?”2
好想他俩快点和好呀
“你敢!”钱钰鲲厉声道,“钱三一我告诉你,你要是再敢用强的,我第一个不认你这个儿子!妙妙和孩子们在外面吃了三年苦,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,得顺着她们的心意来!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钱三一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,“我就在这儿干等着?等着她哪一天也许回心转意?爸,我等不了,我一分一秒都等不了。我想让糖糖果果叫我爸爸,想光明正大地照顾她们,想给妙妙一个家……可我连靠近一点,她都像刺猬一样防备着。”
钱钰鲲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,那叹息声沉重而绵长。窗外,江州的夜空应该也是漆黑一片,或许还下着秋雨。
“一一啊,”再开口时,钱钰鲲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沧桑和身为父亲的无奈,“这人呐,做错了事,就得付出代价。你的代价,就是失去妙妙信任的这三年,还有未来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去弥补。急不来。”
“可孩子们在长大,爸。”钱三一痛苦地说,“我已经错过了三年,我不想再错过更多了。糖糖今天问我,‘叔叔,你以后还会来吗?’ 她那眼神……我看着心疼。”
提到孙女,钱钰鲲的心也软了。他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道:“光靠你一个人,肯定不行。妙妙那孩子,看着软和,心里主意正。她认准了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当年她非要学服装设计,她爸妈反对成那样,她不也照样考上了北大?”
“那……”
“解铃还须系铃人。”钱钰鲲沉声道,“但她心里这个结,是你系的,可要解开,或许不能全指望你。她最在乎的是什么?是孩子,是她的家人。”
钱三一怔了怔,似乎明白了什么: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明天就跟你妈说,让她准备准备。”钱钰鲲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决断,“我们去巴黎。以看孙女的名义去。妙妙可以不认你这个前夫,但她总不能不认我们这两个前公婆吧?孩子总是我们钱家的血脉,我们当爷爷奶奶的,去看孙女,天经地义。”
“爸,这……合适吗?”钱三一有些犹豫,“妙妙现在情绪还不稳,你们贸然过去,我怕她压力更大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等着?”钱钰鲲反问,“等着她哪天自己想起来,哦,该让孩子的爷爷奶奶见见了?一一,有些事,就得有人推一把。我们去了,不逼她,就看看孩子,关心关心她。让她知道,家里的大门一直为她开着,家里人从来没怪过她,一直都在惦记她。这比你一个人在她面前说一百句对不起都管用。”
钱三一握着手机,看着窗外巴黎迷离的夜色,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父亲的话理出了一点头绪。是啊,妙妙这些年独自硬撑,除了对他的失望,何尝不是也有对家人的愧疚和逃避?如果爸妈能去,用亲情去暖化她心里的冰,或许……真的有用。
“可是妈那边……”他想起母亲裴音对妙妙一直有些微词,当年离婚,母亲虽没明说,但态度也是不冷不热。
“你妈那边交给我。”钱钰鲲语气笃定,“她也就是嘴上厉害,心里比谁都软。知道有了两个这么可爱的孙女,你看她还坐不坐得住。再说了,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当年你们离婚,我们做长辈的,也有责任。光顾着忙自己的事,没及时发现你们之间的问题,也没能好好劝和。这次,就当是我们做父母的,替儿子弥补一点。”
父亲的话,让钱三一鼻尖发酸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谢谢,却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。
“爸,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谢,我是你爸。”钱钰鲲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,“你把地址发给我,签证的事我来想办法,最快一周内我们就过去。在这之前,你好好表现,别再犯浑。对妙妙,要耐心,要真心。对孩子们,要尽到一个父亲该尽的心。听到了吗?”
“听到了,爸。”钱三一重重点头,尽管父亲看不见。
“行了,挂了。你也早点休息,别胡思乱想。路要一步一步走。”钱钰鲲嘱咐完,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。
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,钱三一缓缓放下手臂。他在窗前又站了很久,直到双腿有些发麻,才转身走到书桌前,打开电脑。
屏幕的光映亮了他依旧有些发红的眼眶,但眼神里的茫然和无措,已经逐渐被一种清晰的坚定取代。
他点开文档,开始敲字。那是一份详细的计划——关于如何在巴黎长期居留和工作,关于附近适合一家四口居住的社区和学校,甚至关于如何重新追求林妙妙,每一步,他都想得很细。
窗外,巴黎的夜晚依旧喧嚣。但在这间小小的酒店房间里,一个男人正在为他曾经丢失的珍宝,默默规划着一个全新的、充满希望的未来。
这一次,他绝不会再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