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三下午,我调出来了。”周三早上,妙妙边给果果扎辫子边说,“客户说上午十点可以。我们下午几点去看房子?”
钱三一正给糖糖剥鸡蛋,闻言看了下手机:“跟施工方约的两点。午饭后出发,时间刚好。”
“爸爸,我也要去!”糖糖张大嘴,等爸爸把鸡蛋喂过来。
“我们去工地,灰尘大,你和果果在家陪外婆奶奶玩,好不好?”钱三一耐心地哄。
“不好,我想去看新房子。”糖糖扭了扭身子,“果果也想!”
果果刚被扎好辫子,乖乖点头:“想。”
妙妙和钱三一对视一眼,有些无奈。“那得戴口罩,而且不能乱跑,要一直牵着爸爸妈妈的手,能做到吗?”
“能!”两个孩子异口同声。
于是下午出发时,车上多了两个小小的身影。钱三一特意从研究所带了几个儿童口罩,粉蓝色的,上面印着小熊图案。“研究所实验室备用的,全新的。”他解释,“大小应该合适。”
妙妙给孩子们戴上,果然正合适。糖糖对着后视镜照来照去:“爸爸,我是小熊!”
“嗯,糖糖是小熊,果果也是。”钱三一发动车子,从后视镜里看两个戴着小熊口罩的女儿,眼里漫上笑意。
新楼盘“翰林苑”在江大东门附近,车开进去时,糖糖和果果趴在车窗上看。“好多大吊车!”糖糖指着远处。
“那是盖房子的机器。”钱三一放慢车速,沿着施工区外围缓缓行驶,“我们家在那边,八号楼,十一层。”
工地门口,项目经理已经在等着了。见到他们还带着孩子,愣了一下,随即热情地迎上来:“钱教授,林设计师,这边请。这是两位千金吧?真可爱。”
“给您添麻烦了。”钱三一和对方握手,“孩子们非要跟来看看。”
“不麻烦不麻烦,就是工地里要注意安全,得戴好安全帽。”项目经理递过来几个安全帽,还有两个迷你的儿童款。
一行人戴上安全帽,走进施工区域。楼体已经封顶,正在做内部隔墙。电梯还没启用,他们走安全通道上楼,钱三一抱着糖糖,妙妙牵着果果,一步步往上走。
“累不累?”走到五楼时,钱三一问妙妙。
“不累,这才几步。”妙妙呼吸平稳,果果也走得挺起劲,小姑娘对什么都好奇,大眼睛四处看着。
终于走到十一层,项目经理推开安全门:“就是这户,1103。现在还是毛坯,但格局已经能看出来了。”
走进去,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,满室明亮。糖糖和果果被放下来,好奇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跑来跑去。“妈妈,这里好大!”
妙妙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景色。远处是江大的红楼,近处是正在建设中的小区园林,已经能看到雏形。钱三一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:“视野不错,能看到江大的钟楼。”
“嗯。”妙妙点头,心里已经在盘算哪里放沙发,哪里做书架。她走到主卧的位置,比划着:“这里做整面墙的衣柜,靠窗那边可以放个梳妆台。”
“好。”钱三一拿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记下来。
糖糖跑过来抱住妙妙的腿:“妈妈,我的房间在哪里?”
妙妙牵着她走到朝南的次卧:“这间给糖糖,旁边那间给果果,好不好?”
“好!”糖糖高兴地在房间里转圈,果果也跟过来,两个小人在空房间里跑来跑去,笑声在毛坯房里回荡。
项目经理介绍着施工进度:“下个月开始做水电,之后是地暖。钱教授您上次提的智能家居系统,我们已经跟供应商对接过了,方案这几天就出来。”
“谢谢,辛苦了。”钱三一认真听着,偶尔提出问题。妙妙则更关注细节:“厨房的排烟道位置能改吗?我想做开放式厨房。”
“可以,我们看看图纸……”
两人就这样一个关注技术,一个关注生活,默契地分工合作。糖糖和果果玩累了,坐在窗边的临时水泥台上休息。阳光暖暖地照在她们身上,糖糖靠着果果,小声说:“妹妹,我们的新家真好。”
“嗯。”果果点头,看着远处飞过的鸟。
离开时已近傍晚。坐进车里,两个孩子很快就睡着了。钱三一调高空调温度,从后座拿了小毯子给她们盖上。
“累了吧?”他看妙妙一眼。
“还好。”妙妙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路灯,“就是觉得……像做梦一样。几个月前还在为设计室的下一个项目发愁,现在居然在选自己家的装修了。”
“以后会更好的。”钱三一单手扶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伸过来,轻轻握住她的手,“我们的家,我们的旅行,我们的一辈子。”
车驶入主干道,汇入晚高峰的车流。华灯初上,整座城市被暖黄色的灯光包裹。妙妙回握他的手,掌心温热。
“对了,”她忽然想起什么,“苏黎世那家巧克力店,叫什么名字?”
“Sprüngli,在班霍夫大街上。”钱三一嘴角扬起,“他家的树莓巧克力最有名,还有热巧克力。我记得你爱喝热巧克力。”
“你还记得。”
“关于你的事,我都记得。”
车厢里安静下来,只有导航轻柔的提示音。妙妙侧头看他开车的侧脸,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十年了,这个少年长成了男人,沉稳,可靠,会把所有关于她的事都放在心上。
“钱三一,”她轻声唤他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他怔了怔,转头看她一眼,又转回去看路。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还记得。”她说,“谢谢你还愿意等。谢谢你现在做的这一切。”
前方红灯,车缓缓停下。钱三一拉起手刹,侧过身,认真地看着她。“该说谢谢的是我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愿意回来,谢谢你给我机会,让我弥补那些错过的时光。”
“我们之间,”妙妙也看着他,“不用说这些。”
“要说。”他固执道,“有些话,不说出来,对方永远不会知道。”
绿灯亮了。后面的车轻按喇叭,钱三一松开手刹,重新汇入车流。可那几句话,已经说出来了,像种子落在心里,慢慢生根发芽。
回到家,王胜男和裴音已经做好了晚饭。吃饭时说起今天看房的见闻,糖糖和果果抢着描述。
“我们的房间好大!有窗户!”糖糖比划着。
“能看到鸟!”果果补充。
“好好好,大就好。”王胜男给孩子们夹菜,“等装修好了,外婆去给你们布置,买最漂亮的窗帘。”
“我要有小星星的窗帘。”糖糖说。
“我要月亮。”果果说。
“行,都买。”
晚饭后,钱三一在书房整理今天看房的笔记,妙妙在客厅陪孩子们玩拼图。手机震动,是林大为发来的消息:“房子看得怎么样?”
妙妙拍了张孩子们玩拼图的照片发过去:“挺好。孩子们很喜欢。”1
好甜好暖,看得我姨母笑啊
“喜欢就好。钱三一那小子,办事还算靠谱。”林大为很快回复,“瑞士的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?缺什么跟我说。”
“都准备好了,爸你别操心。”
“能不操心吗?你第一次带孩子们出这么远的门。”林大为发了个叹气的表情,“不过有钱三一在,我倒是放心些。那孩子细心。”
妙妙盯着这句话,眼眶忽然有些热。是啊,钱三一细心,周到,把所有能想到的都想到了。这趟旅行,与其说是她带孩子们去玩,不如说是他精心策划的一场补偿——补偿错过的毕业旅行,补偿缺失的四年,补偿所有他本该在场却缺席的时光。
“爸爸,”糖糖忽然拉拉她的衣角,“我们什么时候去瑞士呀?”
“下周三。”妙妙放下手机,把女儿抱到腿上,“糖糖等不及了?”
“等得及。”小姑娘认真地说,“就是想让时间快一点。”
“快了。”妙妙亲亲她的额头,“很快就到了。”
窗外夜色渐深,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。这个寻常的夜晚,因为有了期待,而显得格外不同。旅行,新家,未来——所有的一切,都在慢慢变得清晰,像晨雾散尽后的山路,虽然蜿蜒,但方向明确。
而他们,终于要一起出发了。
“行李箱都在这儿了。”出发前夜,客厅地板上整整齐齐摆着三个大箱子、一个登机箱,还有两个儿童背包。王胜男围着它们转了两圈,还是不放心:“我再看看有没有漏的。”
“妈,都检查三遍了。”妙妙无奈地拉住她,“三一昨天晚上还对着清单点了一遍,一样不差。”
裴音端着两杯热牛奶过来:“让孩子自己检查吧。妙妙,三一,过来喝牛奶,早点睡,明天得起大早赶飞机呢。”
钱三一接过牛奶,递给妙妙一杯。“糖糖和果果都睡了?”
“睡了,兴奋了一天,刚才讲故事讲到第三页就睡着了。”裴音笑道,“两个小丫头,梦里还念叨着‘大飞机’。”
妙妙捧着温热的牛奶,看着地板上那些行李。明天这个时候,他们就在苏黎世了。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泛起奇异的涟漪,有些期待,又有些恍惚。
“紧张?”钱三一察觉她的出神,轻声问。
“有点。”妙妙坦白,“第一次带她们飞这么久,还是国际航班。”
“有我呢。”他碰了碰她的杯子,“我会照顾好你们。”
王胜男和裴音对视一眼,默契地起身回房,把空间留给小两口。客厅安静下来,只有钟表滴答的声音。妙妙小口喝着牛奶,目光落在钱三一腕表上——那枚深蓝色的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。
“你的报告,”她忽然想起,“准备好了吗?”
“嗯,PPT昨晚最后过了一遍,数据都更新了。”钱三一放下杯子,“其实报告内容我早就熟悉,主要是配合会议的主题做些调整。”
“用英语讲?”
“对,二十分钟报告,十分钟提问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只是去参加一个普通的研讨会,而不是国际顶尖学术会议。
妙妙看着他平静的侧脸,想起大学时那个在专业领域里闪闪发光的少年。这么多年过去,他依然站在那里,只是更沉稳,更从容了。
“你一定会很出色。”她说。
钱三一转头看她,眼里有温柔的笑意:“怎么突然说这个?”
“就是觉得,”妙妙顿了顿,“你一直很厉害。在江大是,在苏黎世是,现在也是。”
“再厉害,也得有人听。”他伸手,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“以前在苏黎世做报告,台下坐的都是陌生人。这次不一样,你和孩子们在苏黎世等我,一想到这个,心里就特别踏实。”
他的指尖温热,触到她耳廓时,两人都顿了顿。空气里有什么在流动,缓慢,粘稠,像融化的蜂蜜。妙妙垂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
“钱三一,”她叫他,声音很轻。
“嗯?”
“你还记不记得,高三毕业那个暑假,我们说好一起去云南?”
记得。怎么会不记得。那个因为他的突然出国而未能成行的约定,是横亘在青春里的一道浅浅的疤。钱三一的手指停在她耳畔,声音沉了下去:“记得。你说想看洱海的月亮,我说想看玉龙雪山的星空。”
“嗯。”妙妙抬眼看他,“这次去瑞士,算不算补上了?”
“算。”他肯定地说,“而且会比那次更好。因为这次,有糖糖和果果。”
是啊,有糖糖和果果。那两个意外降临的小生命,曾经让她慌张无措,如今却是生命里最温暖的馈赠。妙妙想起四年前在巴黎,刚发现自己怀孕时,那种天塌地陷的感觉。如今想来,竟恍如隔世。
“谢谢你,”她又说了一遍,这次眼眶有些热,“没有放弃我们。”
钱三一的心狠狠一揪。他放下杯子,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,让她看着自己。“妙妙,”他一字一句地说,“该说这句话的人是我。谢谢你,没有放弃我。谢谢你,愿意给我机会,让我成为糖糖和果果的爸爸,成为你的丈夫。”
他的掌心温热,带着薄茧,摩挲着她的脸颊。妙妙看着他眼里的认真,那里面倒映着小小的她,还有灯光细碎的光点。
“我们不说这些了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努力让声音平稳,“说点开心的。比如,到了苏黎世,我想先去吃那家巧克力店,再去湖边散步。”
“好。”钱三一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,“都听你的。会议第二天下午才开始,我们有一天半的时间,可以把苏黎世老城区逛个遍。”
“然后去格林德瓦。”
“嗯,坐黄金列车去,那是全世界最美的火车线路之一。”
“你坐过?”
“坐过两次。”他放开她的脸,重新拿起牛奶杯,指尖还残留着她脸颊的温度,“每次都想着,下次要和你一起坐。”
下次。这个词在他们之间有过太多含义。高三毕业旅行的下次,大学假期见面的下次,巴黎重逢的下次……好在,这次的下次,终于变成了这次。
牛奶喝完,杯子放进水池。钱三一看了眼时间:“十一点了,真得睡了。明天五点半就得起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一起收拾了客厅,关灯上楼。走到主卧门口,钱三一像往常一样停下脚步:“晚安,妙妙。”
“晚安。”妙妙顿了顿,手放在门把手上,却没有立刻推开,“那个……明天机场见。”
“好,明天机场见。”他看着她,“我订了送机服务,司机会提前到。你不用操心,睡醒收拾好下楼就行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各自回房。妙妙靠在门后,听见隔壁传来细微的动静——是钱三一在走动,整理最后的东西。她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夜空很干净,能看见几颗星。明天这个时候,看到的会是苏黎世的夜空。
手机震动,是钱三一发来的消息:“记得设闹钟。需要我叫你吗?”
她回复:“设了,不用。”
“好。那,苏黎世见。”
“苏黎世见。”
放下手机,妙妙躺到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她侧过身,看着窗外那几颗星。很多年前,那个少年在电影票根上写下“瑞士,雪山,星空”时,她大概从未想过,有一天真的会实现。
可人生就是这样吧。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散了,有些人等着等着就重逢了。而她和钱三一,像是两条分开又汇流的河,各自奔涌了很远,最终还是在入海口相遇了。
窗外的星子安静地闪烁着,像无数个未曾说出口的愿望,在这一夜,都等到了实现的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