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护照都办好了。”王胜男把四个暗红色的本子并排放在餐桌上,像展示什么重要奖状,“三一这孩子,办事就是利索。加急五天就出来了。”
裴音端着一盘洗好的草莓过来,闻言抿嘴笑:“你是没见他那天跑出入境管理局的样子,一大早就在那儿等着开门。人家工作人员还以为出了什么急事。”
妙妙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本,翻开看着签证页上瑞士的印章。糖糖踮着脚尖要看:“妈妈,这是我的吗?”
“这是妈妈的。”钱三一把女儿抱到椅子上坐好,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小的卡通护照夹,“你和果果的在这里。”他打开其中一个,里面贴着糖糖严肃的证件照,“看,这是糖糖。”
“我也有!我也有!”果果也凑过来,两个小脑袋挤在一起看那两本小护照。糖糖指着照片:“爸爸,为什么我看起来不高兴?”
“因为拍照不能笑。”钱三一耐心解释,“等到了瑞士,爸爸给你拍很多笑的照片,好不好?”
“好!”
早餐在孩子们的叽叽喳喳中结束。钱三一今天特意调休半天,要带全家去采购旅行用品。车开到商场停车场时,糖糖已经趴在妙妙肩上快睡着了。
“要不你在车里陪她?”妙妙轻声问,“我带果果进去买些必需品就好。”
“一起。”钱三一熄了火,转身看向后座,“我抱着她睡。”
于是商场里出现了这样一幕:钱三一抱着熟睡的糖糖,妙妙牵着果果,一家四口慢慢逛着户外用品区。偶尔有导购想上前介绍,看到熟睡的孩子都会自觉压低声音。
“这个保温壶怎么样?”妙妙拿起一个浅蓝色的,“说是能保热十二小时。”
“容量500毫升,够两个孩子喝半天。”钱三一看了眼标签,“材质是食品级不锈钢,可以。”
果果拉拉妙妙的手:“妈妈,我想要有企鹅的那个。”
妙妙这才注意到旁边货架上有一排儿童保温壶,都印着可爱的动物图案。“好,给我们果果买个企鹅的。”她拿起那个黑白配色的,又看向钱三一怀里的糖糖,“糖糖呢?等她醒了自己选吧。”
“买个小鹿的。”钱三一说,“她喜欢小鹿斑比。”
付账时,糖糖醒了,揉着眼睛看收银台旁边的糖果架。“爸爸,可以吃糖吗?”
“只能选一个。”妙妙先开了口,“而且要等到吃完饭才能吃。”
小姑娘立刻精神了,挣扎着要从钱三一怀里下来。钱三一把她放下,她就牵着果果的手,两个小人儿趴在玻璃柜前认真挑选起来。最后糖糖选了个兔子形状的棒棒糖,果果挑了个星星形状的。
“看来我们的采购清单还得加上儿童牙膏。”钱三一看着女儿们满足的笑脸,对妙妙说。
“已经加了。”妙妙晃了晃手机,“备忘录第三条:瑞士当地儿童牙膏可能不习惯,自带两支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。走出商场时,钱三一左手提着购物袋,右手抱着糖糖,妙妙牵着果果,另一只手也拎着袋子。阳光正好,透过商场玻璃穹顶洒下来,在地面上投出长长短短的影子。
“累不累?”上车时妙妙问。
“不累。”钱三一把糖糖安顿在安全座椅上,系好安全带,直起身时却轻轻“嘶”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,刚才抱久了,肩膀有点酸。”他活动了一下肩颈,坐进驾驶座。
妙妙盯着他侧脸看了一会儿。“回去我给你按按。”
车缓缓驶出停车场。后座上,糖糖和果果又开始叽叽喳喳讨论起她们的棒棒糖。钱三一从后视镜里看着她们,嘴角不自觉上扬。
“笑什么?”妙妙系好安全带,侧头看他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发动车子,“就是觉得,这样真好。”
等红灯时,妙妙忽然开口:“你那个报告,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“差不多了,还有些数据要更新。”钱三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,“会方安排我在第二天下午,这样我们第一天到,有时差调整的时间。”
“用我陪你去会场吗?”
“不用。”他很快说,随即又补充,“会场很无聊。你可以带孩子们在苏黎世老城区逛逛,等我结束去找你们,我们再去吃那家巧克力店。”
“好。”
车里安静下来,只有导航轻柔的提示音。钱三一趁着等红灯的间隙,侧头看了妙妙一眼。她正望着窗外,午后的阳光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,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
“妙妙,”他忽然说,“其实我一直想问你……当年在巴黎,为什么选择回来?”
话问出口,他自己都怔了一下。这不是计划中的问题,可它就那样自然而然地溜了出来,在这个平静的午后,在等红灯的几十秒里。
妙妙转回头,看着他。绿灯亮了,后面的车轻轻鸣笛。钱三一恍然回神,松开刹车。
“因为,”她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巴黎的春天很美,但江州的春天,有我想见的人。”
车平稳地汇入车流。钱三一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,喉结滚动了一下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可那沉默里,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融化,像春日里最后一片冰,在阳光下化成潺潺的溪水。
回到家,王胜男和裴音已经做好了午饭。吃饭时说起旅行的事,两位妈妈又开始叮嘱。
“瑞士冷,秋衣秋裤一定要带上。”王胜男给孩子们夹菜,“特别是山里,别看白天有太阳,一到晚上降温快。”
“妈,都收拾好了。”妙妙无奈,“箱子昨天就理了一半了。”
“理好了我也得再看看。”王胜男不放心,“你们年轻人,总想着好看,不顾暖和。”
“我会检查的。”钱三一认真地接话,“每件衣服的保暖指数我都查过,还做了表格对照当地气温。”
桌上安静了一瞬,随即裴音“扑哧”笑出声:“三一,你这搞科研的劲儿,用在旅行准备上可真是……”
“大材小用?”钱三一自己也笑了,“我觉得刚刚好。”
午饭后,孩子们被外婆带去看动画片,钱三一和妙妙在客厅继续整理行李。两个二十八寸的大箱子摊开在地上,旁边堆着各种物品。
“这个要带吗?”妙妙举起一个小小的医药包。
“要。”钱三一接过去,打开检查,“我补充了儿童退烧药、创可贴、消毒棉片,还有防高山反应的药,虽然不一定用得上,但有备无患。”
妙妙在他旁边坐下,看着他一样样清点药品的认真侧脸。“钱三一,”她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你记不记得高三那年,我们去看电影那次?”
钱三一手指一顿,抬起头看她。阳光从阳台照进来,在她发梢跳跃。“记得。”他说,“《星际穿越》,你看到一半睡着了。”
“不是那一次。”妙妙弯了弯唇角,“是更早,高二。学校组织看《泰坦尼克号》,你坐在我旁边。”
钱三一努力回想。记忆的深海里有光斑浮起——昏暗的礼堂,屏幕上的巨轮,还有身边少女专注的侧脸。他记得她看到Rose爬上木筏时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校服衣角。
“你当时说,”妙妙的声音把他拉回当下,“如果有一天你去瑞士,要去看雪山和星空。”
钱三一怔住了。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,可那句话此刻从她口中说出来,又熟悉得像是昨天才说的。
“你还记得。”他声音有些哑。
“记得啊。”妙妙垂下眼,整理手边的一叠衣服,“所以这次,我想和你一起去看。”
窗外有鸟飞过,翅膀划过天空的声音很轻。钱三一放下医药包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这次她没有挣开。
“好,”他说,“我们一起去看。”
阳光在地板上移动,从东边移到西边。行李箱渐渐装满,不只是衣物和用品,还有期待、承诺,和一场迟到了很多年的旅行。
“药都过期了!”王胜男的声音从客卧传来。妙妙放下正在叠的羊毛衫走过去,见婆婆正从钱三一常用的那个旅行医药箱里往外扔东西。“三一这孩子,光知道往里塞,也不知道看看保质期。这瓶眼药水都过期半年了。”
钱三一闻声过来,有些窘迫地扶了扶眼镜:“我昨晚放进去的,没注意看……”
“你注意过什么?”王胜男白他一眼,又从箱底翻出两板褪色的药片,“这感冒药至少两年了。你们俩啊,一个拼命塞,一个不管好坏全留着,真是……”
“妈,我来整理吧。”妙妙接过医药箱,蹲下开始重新分拣。钱三一也蹲到她旁边,两个人肩并着肩,把那些药品一样样摊开在地板上检查。
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带。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。钱三一盯着妙妙垂下的睫毛,那上面沾了细碎的光。她手指灵活地把药品按类别分好,退烧的、止痛的、肠胃的,还用便利贴标上中英文名称。
“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个?”妙妙举起一小瓶防晕车药,包装还是法文。
“在巴黎。”钱三一声音很轻,“有次去参加学术会议,坐车绕山路,有个同行的教授晕车了。后来经过药店,就买了。”
妙妙指尖在瓶身上轻轻摩挲。2019年9月到期——那是她还在巴黎的日子。她没抬头,只低声问:“那怎么没用上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没机会用。”
客厅里安静下来,只有塑料袋窸窣的声音。厨房传来裴音和两个孩子玩闹的笑声,衬得这角落格外安静。妙妙把那瓶过期的药轻轻放进旁边的垃圾桶,塑料瓶底撞在桶壁上,发出闷闷的声响。
“算了,”她说,“到当地再买新的。”
“好。”钱三一应道,继续低头检查手里的创可贴。他拆开一盒,发现有些已经没了粘性,便也扔了。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工作着,直到把整个医药箱重新整理妥当。
“好了。”妙妙合上箱盖,站起身时腿有些麻,晃了一下。钱三一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,掌心温热。
“谢谢。”她站稳,他的手却没有立刻松开。
“妙妙,”他叫她,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其实我……”
“爸爸!妈妈!”糖糖举着一幅画跑过来,果果跟在她身后。画上是歪歪扭扭的四个人,牵着手站在绿色的山坡上,天空涂满了蓝色和黄色的星星。“看!我们!在瑞士!”
妙妙接过画仔细看,钱三一的手自然而然地落在她腰间,虚虚地扶着,像怕她再站不稳。“画得真好。”妙妙指着画上那个戴眼镜的小人,“这是爸爸?”
“嗯!”糖糖用力点头,又指指旁边长头发的小人,“这是妈妈。这是我和妹妹!”
“为什么天上有星星?”钱三一问。
“因为爸爸说,瑞士的星星特别亮!”果果抢着回答,眼睛亮晶晶的,“爸爸,我们能看见很多很多星星吗?”
“能。”钱三一弯腰把果果抱起来,“只要天气好,能看见一整条银河。”
“银河是什么?”
“是很多很多星星连成的一条河,从天的这一头,流到那一头。”
两个孩子听得入神,连王胜男和裴音也走过来看那幅画。“我们糖糖和果果是小画家呢!”裴音笑着摸摸糖糖的头。
“外婆,奶奶,你们也去吗?”糖糖忽然问。
王胜男和裴音对视一眼。“外婆和奶奶在家等你们回来。”王胜男说,“给你们做好吃的。”
“可是我想你们也去看星星……”
“下次。”妙妙弯腰把糖糖也抱起来——她如今已经能同时抱起两个四岁的孩子了,虽然有些吃力,“下次我们再全家人一起出去旅行,好不好?”
“好!”
晚饭后,钱三一在书房最后核对行程,妙妙在卧室收拾随身行李。她打开那个从巴黎带回来的旧行李箱,准备把一些必需品放进去。箱底有个硬质的笔记本,墨绿色的封面,边角已经磨损。她顿了顿,翻开。
是她大学时的素描本,里面夹着几张褪色的电影票根。其中一张,是《泰坦尼克号》3D重映版的票,2012年4月。票根背面,有人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:“瑞士,雪山,星空。——钱三一”
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,但她认得。那是高二某个下午,电影院昏暗的光线里,少年趁她专注看电影时,在她票根上偷偷写下的。她当时发现了,还瞪了他一眼。他笑着说:“做个记号,万一以后实现了呢。”
后来这张票根被她夹进素描本,从江州带到巴黎,又带回来。她以为早就丢了,原来一直在这里。
“在找什么?”钱三一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妙妙合上素描本,随手放进行李箱夹层。“没什么,一些旧东西。”
他走进来,手里拿着平板:“天气预报说,我们到的那周,格林德瓦天气都很好,能看到星空的可能性很大。”
“嗯。”妙妙拉上行李箱拉链,站起身时手里还捏着什么东西。
“这是什么?”钱三一注意到她手指间露出一角的蓝色。
妙妙摊开手心,是那张电影票根。钱三一愣住了,接过那张脆弱泛黄的纸片,指尖摩挲着那行字。十年前的笔迹,十年后的旅行。
“你还留着。”他声音发哑。
“嗯。”她看着他,“你说要去的每个地方,我都记得。”
窗外夜色渐深,远处有车灯划过。钱三一握紧那张票根,又小心地展平。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,递给她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打开看看。”
妙妙打开盒子,里面是两块手表,一大一小,表盘是深邃的蓝色,上面点缀着细碎的星点。大的那块表盘上有一行小字:“From Zurich, with stars.”小的那块则刻着:“To Miao, with love.”
“在苏黎世买的,一直想给你。”钱三一拿起小的那块,轻轻戴在她手腕上,“机械表,不用换电池。我想……以后的每分每秒,都想和你一起看。”
表带有些凉,贴在皮肤上,很快就温了。妙妙转动着手腕,看那些星星在表盘上闪烁。她拿起另一块,学着他的样子给他戴上。
“那说好了,”她说,“以后的每分每秒。”
“说好了。”他握住她戴表的手,两枚腕表在灯光下轻轻相碰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秒针走动的声音很轻,但他们都听见了,像心跳,像约定,像所有未说出口却早已存在的东西,在这一刻终于落地生根。
“手表很漂亮。”裴音端着水果盘进来,一眼就看见了妙妙腕上的新表。她放下果盘,很自然地拉过妙妙的手腕细看,“三一挑的?”
妙妙下意识缩了下手,耳根微热:“嗯,他说……在苏黎世买的。”
“买了有阵子了。”钱三一端着水杯走进来,很自然地在妙妙身边坐下,“上次去苏黎世开会,在班霍夫大街那家老店看到,觉得适合她,就买了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只是随手买了件礼物,而不是一块精心挑选、刻了字的腕表。
裴音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,嘴角扬起欣慰的笑。“是该添点新东西了。旅行嘛,就得戴块好表,看时间方便。”
“奶奶,我也要手表!”糖糖扑过来抱住裴音的腿,仰着小脸。
“你还小呢,看时间做什么?”裴音弯腰把她抱起来,点点她的小鼻子。
“我也要和爸爸妈妈一样!”糖糖执着地伸出胖乎乎的手腕,上面还戴着儿童智能手表,屏幕上正跳动着卡通图案。
妙妙和钱三一相视一笑。钱三一摸摸女儿的头:“等糖糖长大,爸爸给你买更漂亮的。”
“那果果呢?”果果也跑过来,眼巴巴地看着。
“果果也有。”
两个孩子这才满意,手牵手跑去看动画片了。裴音看着她们的背影,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你们这次去,住民宿还是酒店?”
“民宿。”妙妙拿起平板,点开预订页面给裴音看,“在格林德瓦,是个家庭套房,带小厨房,可以自己做饭。”
裴音凑近看了看图片:“看着挺干净。不过国外不比家里,做饭的调料不一定全。要不要带点酱油、醋什么的?我给你们装小瓶。”
“妈,不用这么麻烦。”妙妙失笑,“那边华人多,超市应该能买到。”
“能买到是能买到,但不是家里的味道。”王胜男也走过来,手里拿着个小本子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东西,“我刚想起来,你们俩的感冒冲剂得带上。瑞士那边药房开的感冒药,不一定对症。”
“妈,医药箱都整理好了。”钱三一有些无奈,“您刚才不是检查过了吗?”
“我检查的是过期没,可没看全不全。”王胜男把本子摊开在茶几上,“你看,我还列了个单子:姜茶包、暖宝宝、折叠烧水壶、转换插头……”
她一样样念着,钱三一和妙妙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无奈和温暖。最终妙妙妥协:“行,都听您的。我明天去买。”
“我去吧。”钱三一接过话头,“你明天不是要去设计室交终稿?别耽误正事。”
“那我和你一起去。”妙妙说,“有些东西我挑得快。”
“行。”
夜深了,整栋房子渐渐安静下来。孩子们已经睡熟,王胜男和裴音也各自回房休息。钱三一冲完澡出来,看见妙妙还坐在客厅沙发上,手里拿着平板,屏幕上是一张格林德瓦的夜景照片——木屋散落在山坡上,窗口透出温暖的灯光,背后是连绵的雪山轮廓,深蓝色的天幕上,银河清晰可见。
“在看什么?”他在她身边坐下,头发还湿着,散发着淡淡的薄荷洗发水味道。
“民宿老板发来的照片。”妙妙把平板往他那边倾斜,“说这是上周拍的,天气特别好。”
钱三一接过来,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放大看那些星星。“真好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“你见过这样的星空吗?”妙妙侧头看他。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,光线柔和,在他侧脸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。
“见过一次。”钱三一回忆道,“在因特拉肯的山上,凌晨三点,为了看日出,提前上山等着。那天特别冷,但星星亮得……像撒了一天的碎钻石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嗯,一个人。”
妙妙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下次,我们一起看日出。”
“好。”钱三一握住她的手,指尖摩挲着她腕表的表盘,“这次在格林德瓦,如果天气好,我们早起去看。那家民宿后面有条小路,通到山坡上,视野特别好。”
“你连这个都查了?”
“查了。”他坦白,“攻略上说,那里是看日出和星空的最佳位置。我看了地图,很安全,路程也不远,步行二十分钟。”
妙妙靠进沙发里,轻轻叹了口气。那叹息里有无奈,更多的却是柔软。“钱三一,”她叫他的名字,“你准备得太周全了,周全得让我……”
“让你什么?”
“让我觉得,这趟旅行,好像做梦一样。”她转过头看着他,“什么都安排好了,什么都不用我操心。我只要带着孩子们,跟着你就好。”
钱三一愣了愣,随即笑了。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,显得格外温柔。“那就当一场梦。”他说,“一场迟了十年的梦。现在,我们一起去把它走完。”
窗外有夜风拂过,树叶沙沙作响。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,又很快归于寂静。钱三一看了眼墙上的钟——十一点四十。秒针一格一格走着,不疾不徐,像时间本身。
“不早了,去睡吧。”他站起身,也拉她起来,“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上楼,脚步放得很轻,怕吵醒熟睡的人。走到主卧门口,妙妙刚要推门,钱三一忽然开口:“对了,有件事。”
“嗯?”
“江大那边,新房子下周可以去看施工进度了。我约了周三下午,你有空吗?”
妙妙想了想:“周三下午……有个客户约了三点看方案,我看能不能调整到上午。实在不行,你自己去?”
“等你一起。”钱三一说,“那是我们的家,我想我们一起看着它一点点建起来。”
妙妙心头一热。“好,我尽量调整。”
“嗯,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各自回房,门轻轻合上。钱三一靠在门后,听见隔壁传来细微的声响——是妙妙在走动,拉开衣柜,然后水龙头打开又关上。那些声音平常极了,却让他觉得无比安心。
他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夜空晴朗,能看见几颗星,在城市的光污染里顽强地闪烁着。他抬起手腕,看那块新表。表盘上的星星在黑暗中泛着微光,秒针安静地走着,一圈,又一圈。
格林德瓦的星空,会比这更亮吧。他想。会有银河,会有流星,会有他在异国他乡的无数个夜晚,独自仰望时想象过的所有景象。而这一次,不再是他一个人了。
手机屏幕亮起,是助理发来的消息:“钱教授,苏黎世会议的最新日程已发您邮箱。另,您要的格林德瓦当地向导联系方式已找到,是否需要我先联系?”
他回复:“不用,把联系方式给我,我自己联系。谢谢。”
放下手机,他又看了眼窗外。夜色正浓,但黎明总会来。就像有些约定,或许会迟到,但从不会缺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