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春派8

三天后，欧阳博在图书馆儿童区等着。朵朵和妮妮由王胜男送到门口，老太太朝欧阳博点点头：“麻烦你了，四点前得回来，妮妮有舞蹈课。”

“您放心，阿姨。”欧阳博接过孩子们的背包，“我们会准时回来。”

书展布置得很用心，入口处挂着芭蕾舞剧《天鹅湖》的巨幅海报。妮妮仰头看了很久，欧阳博便蹲在她身边轻声讲解：“这是黑天鹅奥吉莉娅，这是白天鹅奥杰塔，她们其实是一个演员演的。”

“一个人怎么能演两个角色呢？”朵朵好奇地问。

“这就是舞蹈的魅力了。”欧阳博带着孩子们走进展区，“通过不同的动作和表情，表达完全不同的性格。”

展区内有不少互动装置。在一个体感屏幕前，孩子们可以模仿屏幕上的舞蹈动作。朵朵学得快，妮妮却有些害羞。欧阳博没有催促，只是站在她身后，轻声说：“叔叔陪你一起试试？”

他做了个简单的芭蕾手位，动作并不标准，甚至有些笨拙。妮妮看着看着，“噗嗤”一声笑了，终于也跟着抬起手臂。

参观完书展，欧阳博带着孩子们在阅读区休息。他拿出准备好的水果盒，朵朵却注意到他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
“叔叔，这是什么？”

“这个啊……”欧阳博打开文件夹，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图纸，“是叔叔设计的儿童科普舞蹈工作室方案。”

朵朵凑过去看，图纸上有各种颜色的分区标识。“这是什么地方？”

“这是科学互动区，把物理原理和舞蹈动作结合起来。比如这个地方，”欧阳博指着图纸上一个波浪形设计，“孩子们可以通过身体动作，控制灯光像水波一样流动。这里是天文区，可以模拟在月球上跳舞的感觉，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。”

妮妮听得入神，小声问：“那……可以真的跳吗？”

“当然可以，如果建成了，你们就是第一批小体验官。”欧阳博温和地说，“不过这只是初步想法，还需要很多很多修改。”

“妈妈会喜欢吗？”妮妮问。

欧阳博顿了顿，将图纸小心收好：“叔叔希望她会喜欢。但更重要的是，这真的是个很有意义的项目，可以帮助更多孩子理解科学和艺术是相通的。”

回程时，朵朵忽然问：“欧阳叔叔，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？”

车在红灯前停下，欧阳博从后视镜看着两个孩子认真的眼睛，思考了几秒才回答：“因为你们值得被好好对待。而且……叔叔在学着怎么对人好，你们和妈妈在帮我复习这门课。”

送到家时，陈小小竟然提前回来了，正站在门口等。欧阳博下车，从后备箱拿出一个纸袋：“这是书展的介绍手册，还有……我做的方案草稿，想听听你的专业意见。”

陈小小接过纸袋，没有立即打开：“孩子们没给你添麻烦吧？”

“她们很乖。”欧阳博看着她的眼睛，“朵朵很有领导力，妮妮观察力很强。你把她们教得很好。”

陈小小移开视线，对孩子们说：“先进去洗手，准备上课。”

等孩子们进了屋，她才低声说：“方案我看过给你回复。不过欧阳博，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些事分心，中科院的项目更重要。”

“这两者不冲突。”欧阳博认真地说，“科普教育本来就是我的研究方向。而且……我想做点有意义的事，不只是为了你。”

陈小小终于抬眼看他，夕阳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。“图纸我会认真看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下周朵朵学校有开放日，如果你有空……”

“我有空。”欧阳博立即回答，又觉得太急切，放缓语气，“我是说，只要工作安排得开，我一定去。”

陈小小几不可见地点点头，转身进了屋。关门前，她停顿了一下，轻声说了句：“路上小心。”

那扇门轻轻合上，欧阳博站在门外，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放下。他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，这才转身上车。

车里还留着孩子们淡淡的草莓味洗手液香气。欧阳博打开手机，给钱三一发了条消息：“她让我去看朵朵的学校开放日。”

几秒钟后，钱三一回复：“恭喜啊欧阳师兄，万里长征第一步。记得穿正式点，但别太正式，家长开放日不是学术会议。”

欧阳博笑着摇头，启动车子驶入暮色。街灯渐次亮起，每一盏都温柔地照亮着归途。他知道那道心门依然紧闭，但至少，今晚有了一线光从门缝里透出来。

而门内的陈小小，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慢慢翻看着那些设计图纸。每一处细节都标注得认真，边角还有铅笔写的备注。翻到最后一页时，她停顿了——那里用很小的字写着一行：“希望每个孩子都能在科学里看见美，在舞蹈中理解真。也希望某天，你能看见我的真心。”

窗外传来汽车驶远的声音。陈小小合上文件夹，望向正在餐厅吃水果的两个女儿，眼神复杂而温柔。妮妮抬头对她笑，小天鹅手链在灯光下微微发亮。

开放日那天，欧阳博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朵朵的学校门口。他按钱三一的建议，穿了件浅灰色衬衫搭配休闲裤，手里拎着个文件袋——里面装着修改后的设计方案。

“欧阳叔叔！”朵朵从人群中跑出来，今天她穿了校服，头发扎成整齐的马尾，“妈妈在教室布置展板，让我来接你。”

欧阳博将文件袋换到左手，空出右手：“那我们快去吧，别让妈妈等急了。”

朵朵自然地牵住他的手，边走边说：“我们班做的是‘未来城市’主题，我负责交通规划部分。妮妮的幼儿园班在旁边，他们做的是‘森林小屋’。”

“听起来都很棒。”欧阳博由衷地说。

教室里已经有不少家长，陈小小正蹲在展板前调整一张图纸的边角。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，头发松松挽起，几缕碎发落在颈边。欧阳博站在门口看了两秒，才轻轻叩了叩开着的门。

陈小小回过头，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，然后站起身：“来了。”

“妈妈，我把欧阳叔叔接来了！”朵朵开心地汇报。

“嗯，去帮李老师发材料吧。”陈小小对女儿说完，转向欧阳博时语气平稳了许多，“先看看孩子们的成果？”

欧阳博点头，跟着她参观教室里的各个展区。朵朵负责的部分是用乐高搭建的未来交通系统，有会飞的汽车和自动规划路线的公交站，每个部分都有详细的说明卡片。

“这都是朵朵自己写的？”欧阳博弯腰细看那些工整的字迹。

“大部分是，我帮了点语法。”陈小小站在他身侧，“她对工程类很感兴趣，虽然是个女孩。”

“性别不该限制兴趣。”欧阳博直起身，认真地说，“你把她教得很好，独立思考，动手能力强。”

陈小小没有接话，但嘴角微微动了动。她带着他走到窗边，这里相对安静些：“图纸我看过了。”

欧阳博心下一紧：“你觉得……”

“创意很好，但有几个实际问题。”陈小小从包里拿出那份方案，上面已经用便签纸做了多处标注，“比如这个重力模拟区，你设计的缓冲装置成本太高，我查了类似设备的报价，可以调整结构节省30%预算。”

她翻开另一页：“还有灯光互动区，你用的传感器型号太专业，儿童操作复杂。我建议换成这种——”她指着便签上写的型号，“虽然精度低一点，但更直观，也便宜得多。”

欧阳博接过方案，仔细看她写的每一条意见。那些字迹清秀有力，建议具体可行，显然是认真研究过的。

“你都查了资料……”他轻声说。

陈小小移开视线：“只是不想你做个华而不实的东西。如果真的要做，就要做能落地的。”

“你说得对。”欧阳博从文件袋里拿出新打印的版本，“我按你的思路改了一稿，正好带来给你看。”

陈小小有些意外，接过新方案快速翻阅。果然，她提出的几个问题，在新稿中都有了优化方案。两人就站在窗边，就着秋日暖阳讨论起来，从材料选择聊到安全标准，从教育理念说到课程设置。

“妈妈！欧阳叔叔！”朵朵跑过来，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，“我们要开始展示了！”

展示环节，朵朵站在自己的展区前，向家长们讲解未来交通系统的构想。小姑娘起初有些紧张，但看到台下妈妈鼓励的目光和欧阳叔叔竖起的拇指，渐渐流利起来。欧阳博拿出手机，悄悄拍了几张照片。

活动结束后，朵朵被同学们拉去合影，陈小小和欧阳博站在走廊上等待。

“谢谢你今天能来。”陈小小忽然开口，“朵朵从前天就开始兴奋。”

“是我的荣幸。”欧阳博顿了顿，“小小，关于这个项目，如果你有兴趣……我们或许可以合作。你在儿童教育方面有经验，我懂技术和科学原理。”

陈小小沉默片刻：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而且，我现在的工作很忙。”

“我明白，不急。”欧阳博温和地说，“只是如果你愿意，随时可以找我。哪怕只是给些建议，对我来说都很珍贵。”

妮妮从幼儿园班级跑过来，手里举着一幅画：“妈妈！欧阳叔叔！我画的！”

画上是三个人手牵手，两个小人明显是朵朵和妮妮，中间那个高高的人，妮妮用棕色蜡笔认真涂了头发。画的左上角，还有一个用黄色涂成的小点。

“这是太阳吗？”欧阳博蹲下身问。

妮妮摇摇头，小声说：“是窗户里的灯。”

欧阳博一愣，看向陈小小。她正低头看着那幅画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影。半晌，她伸手摸了摸妮妮的头：“画得很好。”

回去的车上，欧阳博收到陈小小的微信，只有三个字：“合作吧。”

他握着手机，看着那简洁的回复，窗外梧桐叶正一片片落下，金灿灿地铺了满路。这个秋天，好像比往年都要温暖些。

合作的消息发来后，欧阳博在车里坐了许久才启动引擎。他没有直接回家，而是开车去了中科院附近的那家茶餐厅——他们大学时常去的地方。

点单时，老板娘认出了他：“哟，小欧阳？好多年没见你了。”

“老板娘记性真好。”欧阳博微笑。

“哪能忘啊，你和小陈那会儿总来，就坐那个角落。”老板娘指着靠窗的位置，“她爱喝桂圆红枣茶，你总点柠檬水。后来你们没来了，我还惦记呢。”

欧阳博心里一动：“她现在……偶尔会来吗？”

“前年见过一次，带着两个小姑娘，长得可真俊。”老板娘边擦桌子边说，“就坐那儿，孩子们吃菠萝包，她一个人望着窗外，像在等人，又不像。”

欧阳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，那个座位空着，午后的阳光正洒在桌面上。他走过去坐下，点了杯柠檬水。

手机震动，是陈小小发来的新消息：“明天下午三点，儿童图书馆旁边的咖啡厅，讨论方案细节。带上完整的预算表。”

“好。”欧阳博回复，又加了一句，“桂圆红枣茶还喝吗？那家茶餐厅还开着。”

消息发出去后，他有些后悔。太冒失了，像是在提醒过去。

然而五分钟后，陈小小回了：“老板娘身体还好吗？”

欧阳博看着这行字，慢慢笑起来：“挺好，刚还问起你。”

那边没有再回复。但欧阳博知道，明天她一定会去。

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，欧阳博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厅。他选了靠里的位置，既能安静讨论，又能看到门口。三点整，陈小小准时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厚厚的文件夹。

“等很久了？”她在他对面坐下，语气是工作式的平静。

“刚到。”欧阳博将菜单推过去，“点些什么？”

“美式就好。”陈小小打开电脑，“直接开始吧。我先说我的想法。”
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，他们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。陈小小准备了详细的市场调研，分析了目前儿童科普教育的缺口；欧阳博则带来了技术方案和初步的工程图纸。两人就每一个细节进行讨论，有时意见相左，但都能理性分析利弊。

“这里，”陈小小指着投影区设计图，“安全标准必须高于国标。孩子多，跑动多，所有边角都要做软包处理。”

“我已经联系了厂家，可以定制圆弧形防撞条。”欧阳博调出材料样本图片，“这种材质易清洁，耐用性也测试过了。”

陈小小点头，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，落在她写字的手上，欧阳博注意到她无名指上淡淡的戒痕——那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印记，现在戒指不在了，痕迹却还在。

“预算方面，”陈小小抬起头，正好对上他的目光，她顿了顿，“我初步估算，如果按这个方案，启动资金至少需要八十万。”

“我有五十万存款，可以全部投入。”欧阳博说，“另外，中科院有个创新项目基金，我可以申请，如果能批下来，有二十万左右的扶持。”

“剩下的十万，我来解决。”陈小小平静地说，“我有一些积蓄，另外可以接两个设计私活。”

欧阳博皱眉：“这样你会太累。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，或者调整方案……”

“不必。”陈小小打断他，“既然要做，就做到最好。半吊子的东西，对孩子不负责任。”

她说这话时眼神坚定，是欧阳博熟悉的那种神情——大学时每次小组作业，她都是这样，要么不做，要做就做到极致。

“好。”欧阳博不再坚持，“那我们来分工。我负责场地选址、设备采购和技术实现；你负责课程设计、教师培训和宣传推广。”

“可以。”陈小小在分工表上签字，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公是公，私是私。”陈小小看着他的眼睛，“工作上的合作，不影响我们各自的生活。尤其是孩子们，我不希望她们觉得这是某种……家庭活动。”

欧阳博沉默了几秒，点头：“我明白。在孩子们面前，我们是合作伙伴，是叔叔。这样行吗？”

陈小小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，准备好的话卡在喉咙里，最后只说了个“好”。

服务生过来续杯，欧阳博顺便点了一份松饼：“我记得你喜欢这个，配蜂蜜。”

陈小小动作微顿：“不用，我控糖。”

“那就配无糖酸奶。”欧阳博对服务生说，“另外，美式换桂圆红枣茶，热的。”

等茶上来，陈小小看着杯中浮沉的桂圆和红枣，轻声问：“你记得这么清楚。”

“有些事忘不了。”欧阳博说得很坦然，“就像你记得我不吃香菜，我每次点菜你都会提醒服务生。”

陈小小端起茶杯，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。她喝了一口，很轻地说：“茶还是原来的味道。”

“老板娘说，配方一直没变。”欧阳博看着她，“小小，我们……”

“方案下周五前要修改完。”陈小小放下茶杯，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，“另外，这周末我需要去考察几个潜在场地，如果你有时间……”

“我有时间。”欧阳博立即说，“随时可以。”

“那就周六上午九点，在图书馆门口见。”陈小小合上电脑，起身时顿了顿，“谢谢你的茶。”

她离开后，欧阳博独自坐了一会儿，将杯中的柠檬水喝完。老板娘过来收桌子，笑着说：“小陈还是老样子，做事风风火火的。”

“是啊，一点没变。”欧阳博付账时多放了一百块钱在桌上，“老板娘，这个位置，以后我可能会常来。如果她来了……不用提我。”

老板娘看着那钱，又看看他，最后叹了口气收下：“你们这些年轻人啊……”

走出咖啡厅时，天色已近黄昏。欧阳博打开手机，给钱三一发消息：“开始合作了。”

钱三一很快回复：“恭喜师兄！不过提醒一句，工作伙伴和女朋友之间，有道很深的鸿沟，小心别掉进去。”

欧阳博笑了，回复道：“我知道。但至少，我现在有机会重新了解她。不是过去的陈小小，是现在的她。”

发送完，他抬头望向天空。秋日的晚霞正铺满天际，像谁打翻了调色盘，橙红与绛紫交融，温柔地笼罩着这座城市。路还很长，但至少，他们现在走在同一条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