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竹舍被一层薄雾笼罩。
寒祤起得很早。准确地说,她几乎一夜没睡。储药房里那个黑衣女子昏迷前喊出的“阁主”二字,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,让她辗转难眠。
褐阁阁主,从不露面,无人知其真容。而那个黑衣女子,显然与阁主有着不寻常的关系。
——如果那人醒来,会不会说出更多?
寒祤正想着,门外传来季衍轻柔的声音:“妻主,可起身了?竹舍备了早膳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季衍推门而入,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。托盘上是一碗清粥、两碟小菜,还有一笼冒着热气的桂花糕。
“妻主昨夜没睡好?”季衍将托盘放在桌上,关切地看着她眼底的青色。
“认床罢了。”寒祤随口敷衍,坐到桌前拿起筷子。
季衍没有追问,只是安静地在一旁布菜。他做事向来如此——不多问,不多言,却把每一件小事都做得妥帖周到。
寒祤吃了两口粥,忽然问:“阿衍,你对褐阁了解多少?”
季衍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:“褐阁?衍只知那是林山最大的拍卖行,背后势力深不可测。至于其他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“衍不过是个深闺男子,所知有限。”
“你不是深闺男子。”寒祤抬眸看他,“你是季家嫡长子,从小被当作未来权贵的正君培养。季家虽不是顶级世家,但消息向来灵通。你不可能对褐阁一无所知。”
季衍沉默了片刻,放下手中的布菜筷,端正了坐姿。
“妻主既然问起,衍不敢隐瞒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褐阁阁主,据衍所知,并非寒月国人士。”
“哦?”
“三年前,褐阁突然出现在林山,仿佛一夜之间拔地而起。季家曾派人暗中查探,却只查到一个信息——阁主姓玖,来自海外。”
玖。
这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寒祤的脑海。
玖沂——玖。
她强压下心中的震动,面上不动声色:“海外?寒月国四面环海,海外之地不知凡几,你可知是哪个方向?”
季衍摇头:“查不到。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果——那人像是凭空出现的,没有过去,没有来历。季家的探子追查了三个月,折损了七个人,最后不得不放弃。”
“折损了七个人?”寒祤皱眉,“褐阁杀的人?”
“是。”季衍的语气沉重,“褐阁的规矩很简单——你可以查,但不能查到不该查的东西。季家越了线,褐阁便给了教训。那七个人的尸体被整齐地摆在季府门口,每个人身上都有一封信,写着同一句话:‘到此为止’。”
寒祤陷入了沉思。
一个来自海外的神秘阁主,姓玖,三年前出现,势力深不可测——这一切,与沂玖的穿越有联系吗?
还是说,只是巧合?
“妻主为何突然对褐阁感兴趣?”季衍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昨夜拍卖会,三楼有人。”寒祤没有隐瞒,“褐阁开了三年,从未开放过三楼。昨夜不仅开了,还有人坐在里面。我想知道那人是谁。”
季衍眼中闪过一丝惊讶:“三楼……开了?”
“你也没听说过?”
季衍摇头:“衍从未听说褐阁三楼开放过。即便在季家最鼎盛的时候,也只知道三楼从不对外迎客,据说是阁主的私人居所。”
阁主的私人居所。
——所以昨夜坐在三楼的人,就是褐阁阁主本人?
寒祤的心跳快了几分。
那个人拍下了九尾灵狐,又戏弄了寒微一番,却对《百毒解》毫无兴趣。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?
“妻主。”季衍忽然开口,“衍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褐阁的水太深,妻主如今在朝中根基未稳,不宜与褐阁有任何牵扯。”季衍的眼中满是担忧,“大殿下虎视眈眈,三殿下虽远在边境,势力却从未消散。四殿下……虽与妻主合作,但人心难测。妻主每一步都要小心。”
寒祤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阿衍,你方才还说自己是深闺男子。这番话,哪里像一个深闺男子能说出来的?”
季衍耳根微红,垂下眼帘:“衍……只是担心妻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寒祤伸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,“放心,我不会乱来。”
季衍的手微微一颤,却没有收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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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膳后,寒祤本打算再去褐阁看看,却收到了寒格的传信——
“皇姐,昨夜褐阁三楼之人,今日邀你我二人于竹舍茶室一见。辰时,勿迟。”
寒祤看着手中的信笺,眉头微皱。
寒格也收到了邀请?而且是一同见面?
“妻主,去吗?”季衍站在她身侧,也看到了信上的内容。
“去。”寒祤将信笺折好收入袖中,“既然人家主动找上门,我若不去,岂不是显得心虚?”
她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衫,将头发束起,戴上玉冠,整个人显得清冷利落。
季衍送她到门口,欲言又止。
“有话就说。”寒祤回头看他。
“妻主……小心。”季衍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。
寒祤点了点头,跨步向竹舍茶室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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竹舍的茶室位于最深处,曲径通幽,四周翠竹环绕。
寒祤到达时,寒格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的衣裙,少了几分平日的随意,多了几分端庄。
“皇姐来得真快。”寒格迎上来,压低声音,“你猜里面是谁?”
“褐阁阁主。”寒祤直接说。
寒格瞪大了眼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
“……你就不能让我卖个关子吗?”寒格一脸郁闷,推开了茶室的门。
茶室内焚着檀香,烟雾缭绕。
一个女子背对门口跪坐在茶席前,正在煮茶。她身上穿了一件红黑相间的衣衫,黑色的长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,几缕碎发落在肩头。
——正是昨夜在树梢上一闪而过的那个红色身影。
听到开门声,她缓缓转过头来。
那是一张清冷至极的脸。眉眼如画,却带着几分疏离和淡漠。嘴角微微上扬,却不是笑,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弧度。
但让寒祤心头一震的,不是她的容貌,而是那双眼睛。
——那双眼睛,实在太熟悉了。
凤眸微挑,眼尾上翘,瞳色漆黑如墨,却在光线下泛出浅浅的琥珀色。
这双眼睛,和沂玖前世的眼睛一模一样。
不对,不止眼睛。
整张脸的轮廓、眉骨的弧度、鼻梁的高度,都与前世的玖沂有七分相似。
“二位殿下,请坐。”女子的声音清冽如泉,不卑不亢。
寒祤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面色如常地在茶席对面坐下。寒格紧随其后,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神秘的女人。
“在下姓玖,单名一个沂字。”女子自报家门,“褐阁阁主,便是区区。”
玖沂。
寒祤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。
同名,同姓,相似的容貌。
这不是巧合。
“玖阁主客气了。”寒祤面上不动声色,“不知阁主今日邀我二人前来,所为何事?”
玖沂——褐阁阁主,端起茶壶,为三人各斟了一杯茶。茶汤碧绿清澈,香气清雅。
“二位殿下昨日在褐阁看了一晚上的热闹,在下想着,总不能白看,总得收点门票钱。”她语气淡然,眼中却带着一丝促狭。
寒格愣了一下:“门票钱?”
“说笑的。”玖沂端起自己的茶杯,轻抿一口,“今日请二位来,是想谈一笔生意。”
“什么生意?”寒祤问。
玖沂放下茶杯,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轻轻推到她面前。
寒祤展开帛书,上面的内容让她的瞳孔猛地一缩——
那是一幅详尽的地图,标注了寒月国边境四座附属国的兵力部署、粮草储备,以及各自朝廷内部的派系斗争。
“这是……”寒格的脸色也变了。
“北墨、南疆、东夷、西戎,四国的详细情报。”玖沂的语气依旧平淡,仿佛她拿出的不是价值连城的机密,而是一张普通的菜单,“准确率,九成以上。”
“你要什么?”寒祤直截了当地问。
“合作。”玖沂的凤眸直视着她,“我助你登上那个位置,你给我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自由。”
寒祤皱眉:“自由?”
玖沂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窗外是一片竹林,风吹过,竹叶沙沙作响。
“褐阁的阁主,听起来风光无限,但实际上,我不自由。”她的背影有些落寞,“我来到这个地方,是被迫的。我在这里建起褐阁,是为了活下去。但我真正想要的,是找到离开的方法。”
“离开?”寒格不解,“你要去哪里?”
“另一个地方。”玖沂转过身,目光落在寒祤身上,意味深长,“一个……和这里完全不同的地方。”
寒祤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——她说的,不会是……
“二殿下,你落水之后,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?”玖沂忽然问。
寒祤的呼吸一滞。
她知道?
“没有。”寒祤面不改色地回答。
玖沂看了她片刻,忽然笑了。这一笑与她先前的清冷淡漠截然不同,眉眼弯弯,竟然带着几分孩子气。
“没有就算了。”她没有追问,重新坐回茶席前,“那笔生意,二位殿下考虑考虑。不着急,我在这林山还要待上几日。”
寒格犹豫了一下,看向寒祤。
寒祤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:“阁主方才说,你来到这个地方是被迫的。能否告知,是何人所迫?”
玖沂端起茶杯,遮住了半张脸:“天意。”
“天意?”
“或者说,命运。”她放下茶杯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“二殿下信命吗?”
寒祤没有回答。
她信吗?
前世,她是医界大佬玖沂,被人推下楼梯惨死。今生,她成了寒月国二皇女寒祤,卷入了一场夺嫡之争。如果说这不是命运,那是什么?
但她不想信。
“我不信。”寒祤说。
玖沂看着她,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
“那很好。”她轻声说,“不信命的人,往往能活得久一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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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茶室出来时,寒格一头雾水:“皇姐,她到底什么意思?让我们帮她离开?她要去哪儿?什么另一个地方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寒祤敷衍道。
但她心里清楚得很。
玖沂——褐阁阁主,和她一样,是穿越者。
不,不对。
她是和她一样的穿越者,还是……
她就是“她”?
寒祤想起了储药房里那个黑衣女子。那人昏迷前喊的是“阁主小心”——她认识玖沂,而且对她忠心耿耿。
但玖沂邀请她们见面时,并没有提到那个黑衣女子。是不知情,还是故意不提?
“皇姐?”寒格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“嗯?”
“你在想什么?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寒祤摇了摇头,“我先回去了。季衍一个人待在竹舍,我不放心。”
“行吧。”寒格也没有多留,“我再去褐阁转转,看能不能再淘点好东西。”
两人分别后,寒祤快步回到客房。
季衍果然还在等她,看到她平安归来,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“妻主,如何?”
“褐阁阁主想和我们合作。”寒祤没有隐瞒,“她说她助我登位,我帮她……离开。”
“离开?”季衍一怔,“离开何处?”
“不知道。”寒祤坐下,揉了揉眉心,“但这个人,不简单。”
季衍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说:“妻主,衍虽然不懂朝堂之事,但也知道——太过强大且来历不明的盟友,往往比敌人更危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寒祤抬眼看他,“但她手上的东西,我确实需要。”
“那妻主打算如何?”
“先拖着。”寒祤说,“看看她下一步做什么。”
季衍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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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寒微派人来传话,说晚上在竹舍设宴,邀请所有来林山的皇女和驸马、侧君共同赴宴。
“所有”这个词,让寒祤皱了皱眉。
寒微从不做无用之事。这场宴席,恐怕又是一个局。
“阿衍,今晚你跟我一起去。”她对季衍说。
季衍点头:“衍会小心。”
傍晚时分,寒祤带着季衍来到竹舍的宴会厅。
宴会厅布置得颇为奢华,到处挂着红色的灯笼,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。寒微已经坐在主位上,李侧君坐在她身侧,脸上的得意怎么也掩饰不住。
寒格也到了,身后跟着一个容貌清秀的男子——那应该是她的驸马,寒祤还是第一次见。
除此之外,还有一些寒祤叫不出名字的人,大多是京中世家子弟,受邀来凑热闹。
“皇妹来了!快,坐!”寒微热情地招呼,仿佛昨日在宫门口让人扇寒祤巴掌的人不是她。
寒祤不动声色地在客位落座,季衍安静地坐在她身侧。
宴席开始后,寒微频频举杯,气氛看起来颇为融洽。但寒祤注意到,寒微的目光时不时扫过季衍,眼中带着几分玩味。
酒过三巡,寒微忽然开口:“皇妹啊,本殿听说你那侧君季衍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尤其擅长琴技。今日既然大家都在,不如让他弹一曲助助兴?”
寒祤心中一沉。
让季衍当众表演?这分明是在羞辱他——侧君不是歌姬,怎可随意被人点唱?
她正要拒绝,季衍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。
“妻主,无妨。”季衍低声说,“衍愿意为诸位弹奏一曲。”
寒祤看了他一眼,见他眼中平静如水,便点了点头。
季衍起身,走到宴会厅一侧的古琴前,焚香净手,端坐于琴前。
他的手指落在琴弦上,第一个音符响起时,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。
那是一首寒祤从未听过的曲子。曲调清冽悠远,如高山流水,又如月下独酌。琴声中有孤寂,有傲骨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。
寒祤看着季衍的侧脸,忽然觉得,她对这个人的了解,还是太少了。
一曲终了,满座寂静。
几息之后,掌声雷动。
“好!”寒微第一个叫好,眼中却闪过一丝嫉妒,“皇妹当真好福气,娶了这么一位多才多艺的侧君。”
寒祤淡淡一笑:“皇姐过奖。”
她看向季衍,季衍正好也看向她。四目相对,季衍的眼中带着一丝温暖。
寒祤心想——
这场宴席,寒微到底想做什么?
她不会无缘无故夸赞季衍。
除非……她想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