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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流涌动

难入心

季衍回到座位时,寒祤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泛红——那是长时间弹琴留下的痕迹。她不动声色地将自己面前的暖手炉推了过去。

季衍低头看了一眼,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,却没有推辞,将手炉拢在袖中。

寒微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,笑得意味深长:“皇妹与季侧君倒是恩爱。本殿听说,新婚之夜你们……”她故意拖长了声音,“什么都没发生?”

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
寒祤端起酒杯,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:“皇姐对本殿的私事,倒是关心得很。”

“关心妹妹,不是应该的吗?”寒微笑着,眼中却没有半分温度,“不过本殿也是好心提醒——皇妹既然娶了人家,就别冷落了。季侧君这样的美人,搁在府里落灰,多可惜。”

这话说得露骨,连一旁的寒格都皱起了眉。

季衍低头不语,手指在手炉下微微收紧。

寒祤放下酒杯,声音不大,却清晰得每个人都能听见:“本殿的人,本殿自会疼惜。不劳皇姐操心。”

她特意咬重了“本殿的人”四个字。

寒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虚伪的热情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来来来,喝酒喝酒!”

宴席继续,觥筹交错。

寒祤注意到,寒微身边那个李侧君,虽然面上带着笑,眼神却一直飘向季衍。那种目光不是嫉妒,更像是……审视。

——一个怀着身孕的侧君,不去关心自己的孩子,盯着别人的夫君看什么?

寒祤心中存疑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
酒过数巡,寒微忽然拍了拍手,几个侍从抬着一只巨大的木箱走了进来。

“皇妹,本殿今日得了件好东西,想请你开开眼。”寒微说着,亲自走到木箱前,将箱盖掀开。

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箱中溢出。

箱子里是一套完整的银针,共一百零八根,每一根都细如发丝,整齐地排列在深红色的绒布上。针身上刻着极细密的花纹,在烛光下泛出淡淡的蓝光。

“这套针,名为‘九转回春’。”寒微的语气中带着炫耀,“据说是前朝神医所制,可活死人,肉白骨。本殿花了八十万两才拍下来的。”

寒祤的目光落在银针上,心中一震。

——这不是普通的针灸用针。针身上的花纹,她在前世见过。那是一种特殊的螺纹,能够在刺入穴位时最大限度地减少疼痛,同时增强针感。

这种工艺,现代医学都难以复刻。

“如何?皇妹可识得此物?”寒微得意洋洋地看着她。

“好东西。”寒祤淡淡地说,“只是可惜。”

“可惜什么?”

“可惜皇姐不懂医理。这套针落在不懂行的人手里,和普通的铁针没什么区别。”寒祤语气平静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寒微的脸色变了。

宴会厅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。所有人都低着头,不敢出声。

寒格在桌子底下踢了寒祤一脚,示意她收敛些。

寒祤却恍若未觉,继续说道:“皇姐若是不信,大可请太医来看看。这套针需要用特殊的温养之法养护,否则针身上的花纹会逐渐消退,最终变成废铁。皇姐买回来之后,可曾用玉石温养过?”

寒微的脸色更难看了。她转向李侧君,低声道:“你说你懂医术,这套针怎么养?”

李侧君的笑容僵在脸上,支支吾吾地说:“臣夫……臣夫只懂些皮毛,这样的神针,臣夫从未见过……”

“废物!”寒微一把甩开李侧君伸过来想要安慰的手,转而对寒祤笑道,“既然皇妹看得出这套针的来历,想必也懂得温养之法?不如……皇妹帮本殿养着?”

这是试探,也是陷阱。

如果寒祤答应,就相当于承认自己懂医术——一个皇女,从未学过医,为何会懂?如果她不答应,就是不给寒微面子,落下口实。

寒祤端起酒杯,不紧不慢地说:“皇姐说笑了。本殿不过是在书上见过记载而已,哪懂什么温养之法?皇姐若真想养这套针,不如去寻个高明的大夫。”

“书上?”寒微眯起眼睛,“什么书?”

“《百毒解》。”寒祤随口答道,“就是皇姐昨日花三百万两拍下的那本。皇姐若是不信,回去翻翻便知。”

寒微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。

她花了三百万两拍下的《百毒解》,连翻都还没翻过,现在寒祤告诉她,那本书里就有答案?

这场较劲,寒微输得一败涂地。

“散席!”寒微霍然起身,袖子一扫,将面前的酒杯扫落在地,带着李侧君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宴会厅里一片死寂。

寒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:“皇姐,你是真不怕她啊?”

“怕有什么用?”寒祤站起身,“她不会因为我不说话就放过我。既然这样,不如让她知道,我不是好欺负的。”

季衍安静地跟在她身后,眼中隐隐有些光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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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
回到客房后,季衍伺候寒祤洗漱更衣,动作轻柔而熟练。当他要退下时,寒祤忽然叫住了他。

“阿衍。”

“妻主还有何事?”

“今日你弹的那首曲子,叫什么名字?”

季衍怔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他低下头,声音轻得像风:“《待归人》。”

“待归人?”寒祤重复了一遍,“等的谁?”

季衍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寒祤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衍……也不知道。只是从小就会弹这首曲子,仿佛刻在骨子里一般。”

寒祤看着他灯下的侧脸,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
——这个人,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。

他的气质、谈吐、乃至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孤独感,都不属于这个女尊男卑的世界。

“阿衍。”寒祤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你或许不属于这里?”

季衍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慌:“妻主……为何这样问?”

“随口问问。”寒祤笑了笑,“去吧,早些休息。”

季衍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行了一礼,轻轻退了出去。

门关上后,寒祤闭上眼睛,意识沉入储药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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储药房里,那个黑衣女子醒了。

她正坐在病床上,警觉地打量着四周。看到沂玖出现,她的身体瞬间紧绷,右手探向腰间——那里本应挂着武器,但现在空空如也。

“别紧张。”沂玖在床边坐下,“你的伤还没好,乱动会裂开。”

“你是谁?这是哪里?”黑衣女子的声音沙哑而冷厉。

“我叫沂玖。这里是……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。”沂玖看着她,“你呢?叫什么名字?”

黑衣女子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权衡利弊。最终,她开口了:“阿夜。”

“阿夜?姓什么?”

“没有姓。”

沂玖挑了挑眉:“那你认识褐阁阁主吗?”

阿夜的瞳孔猛地一缩,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:“你怎么知道……你是什么人?”

“我问你答就好。”沂玖的语气不重,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,“你认识玖沂吗?”

阿夜咬紧嘴唇,不说话了。

沂玖叹了口气:“你不说也没关系。但你的伤是我治的,你的命是我救的。我没有恶意,只是想弄清楚一些事情。”

依旧沉默。

沂玖站起身:“那你自己好好想想。想说了,就喊一声‘沂玖’,我会来。”

她转身要走,阿夜忽然开口了:“你……叫沂玖?”

“对。”

“哪个沂,哪个玖?”

“沂水的沂,玖……”沂玖顿了一下,“玉玖的玖。”

阿夜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终只吐出两个字:“不像。”

不像?

沂玖还想追问,阿夜却已经闭上了眼睛,摆出一副拒绝交谈的姿态。

沂玖无奈,只能离开储药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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意识回到身体后,寒祤睁开眼睛,盯着帐顶发呆。

阿夜说她“不像”。不像什么?不像褐阁阁主?

可她本来就是褐阁阁主啊——不对,褐阁阁主也姓玖,也叫玖沂,容貌与前世相似,明显是个穿越者。

那么,褐阁阁主就是前世的她吗?

不对,如果是,她不可能不认识自己。

寒祤(原主)的身体里,住着穿越而来的灵魂沂玖。而褐阁里,也住着一个穿越者玖沂。

同名,同姓,相似的容貌。

难道,她是平行世界的另一个自己?

还是说,这场穿越根本不是意外,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?

思绪翻涌,一夜无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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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寒祤刚梳洗完毕,叶柳——不,现在应该叫寒格的贴身侍女,出现在门口。

叶柳瘦了一些,眼圈微红,但精神尚可。她站在门口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:“二殿下,四殿下请您过去一趟,说是有要事相商。”

寒祤看着她,心中五味杂陈。

“知道了。”她点点头,“季衍,你留在屋里。”

“是。”

寒祤跟着叶柳走出客房。一路上,两人沉默不语。

快到寒格的院子时,叶柳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她的眼眶已经红了,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
“殿下……”她的声音哽咽,“您……您还好吗?”

寒祤看着这个从小跟在寒祤(原主)身边、忠心耿耿的丫头,心中一软。

“好得很。”她说,“你也不用担心我。在四殿下那里,好好做事。”

“可是殿下……”叶柳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,“奴婢不想离开您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寒祤抬手,想替她擦泪,又生生收了回来,“但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。听话。”

叶柳用力点了点头,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,转身带路。

看着她倔强的背影,寒祤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
——叶柳,等一切尘埃落定,我会把你接回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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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格的院子比寒祤的大了一倍,布置得精致而不张扬。寒格坐在院中的石桌旁,面前摊着一张地图。

“皇姐来了?坐。”寒格招呼道。

寒祤在她对面坐下,目光落在地图上。那是一张寒月国的疆域图,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处位置。

“这是……”寒祤皱眉。

“泊河洪灾的分布图。”寒格指着地图上的几处红圈,“我昨晚让人查了,这次洪灾的范围比朝堂上说的要大得多。不仅仅是泊河中下游,上游也淹了,只是消息还没传到汴京。”

寒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如果上游也被淹了,那么灾民的数量就不是几万人,而是几十万。以寒月国目前的国库状况,根本无力赈济。

“寒微知道吗?”她问。

“知道。”寒格冷笑一声,“但她故意隐瞒了。你猜为什么?”

寒祤想了一下,脸色一沉:“她想让赈灾失败?”

“不止。”寒格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,“如果赈灾失败,泊河一带的百姓就会对朝廷失去信心。到时候,如果有人振臂一呼,说‘朝廷不顾百姓死活’,你猜会发生什么?”

“民变。”寒祤沉声道。

“对。一旦发生民变,就需要派兵镇压。而目前能在最短时间内调动的军队……”寒格的手指移到了地图的西北角,“是三皇姐手上的西北军。”

寒祤深吸一口气。

好一招一石二鸟。

寒微不仅想借洪灾之事打击自己,还想给三皇女寒栩创造立功的机会。而她自己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?大概是“忠心报国、不畏艰险”的好皇女形象吧。

“你有什么打算?”寒格问。

寒祤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先弄清楚真实情况。你去查上游的水文数据,我去找褐阁阁主。”

“找她?”寒格一愣,“她能帮上什么忙?”

“她手上的情报网,比我们的强百倍。”寒祤站起身,“如果她真想合作,这就是考验她的机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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褐阁。

白日里的褐阁与夜晚截然不同。没有灯火,没有喧嚣,只有一座安静的楼阁矗立在林山最繁华的地带。

寒祤刚走到门口,就有人迎了上来。

“二殿下,阁主已在三楼恭候。”

三楼。

褐阁从未对外开放的三楼。

寒祤跟着侍从走上楼梯,穿过一道竹帘,眼前豁然开朗。

三楼的布置极为简单,只有一张矮桌、几个蒲团,以及满墙的书架。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和卷轴,有些看起来年代久远,纸张已经泛黄。

窗边站着一个女子,正是昨日见过的褐阁阁主——玖沂。

今日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,长发只用一根竹簪挽起,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。但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装扮,反而衬得她清冷出尘。

“二殿下昨日还说‘再考虑考虑’,今日就来了,看来是遇到了棘手的事。”玖沂转过身,嘴角挂着淡淡的笑。

寒祤没有绕弯子:“我需要泊河洪灾的真实情况。”

“哦?”玖沂挑了挑眉,“朝堂上说的还不够真实吗?”

“朝堂上说的是被人修剪过的。”寒祤直视着她,“真正的灾情,比那严重得多。我需要具体的数字——受灾面积、受灾人数、粮草缺口,以及……上游的情况。”

玖沂看着她,眼中的笑意渐渐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。

“二殿下,你可知道,你要的这些情报,拿去卖的话,至少值五百万两?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免费给你?”

“因为你要的东西,比五百万两更值钱。”寒祤说,“你要的自由,只有我能给。”

玖沂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起来。

这一次的笑,与昨日不同,带着几分真切的愉悦。

“二殿下,你知道吗?聪明人之间的对话,最让人舒服。”她走到书架前,从第三排抽出一卷厚厚的帛书,递给寒祤,“你要的都在这里。免费。”

寒祤接过帛书,展开一看——密密麻麻的数据,精确到每一个村庄、每一户人家。

“感激不尽。”她将帛书收好,转身要走。

“二殿下。”玖沂在身后叫住她。

寒祤回头。

玖沂站在窗边,阳光从她身后洒进来,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。

“小心寒微。”她说,“她最近在联系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你的三皇妹——寒栩。”

寒祤的心沉了下去。

果然,暴风雨要来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