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若只是个寻常人该多好。”谢瀛仰起头问他,双眼通红旗,惨白的嘴唇渗出了血丝,嘴里都有一股铁锈味。
“我若是真的神,又该多好。”她落了满脸的泪,执拗地看着裴元灏。
我若是真的神,大宣的百姓也不至于受这无妄之灾。
“阿瀛,世上没有真的神。只是有些人站出来了,履行了神的职责。”
谢瀛看着他,看着他冷硬的眉眼,那双好看的眼睛清澈而温和,谢瀛伸手去抚摸他的眉。裴元灏心头一跳,却没有动。
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草绿色的堤坝上里滋生。或许穷途末路下的救赎太令人心动,或许两个殊途同归的人有了共鸣,谢瀛长长久久地看着他。
四目相对下,谁都没有说话。
身处这样一个时代,他们好像怎么做都是错的。
“我若是真的神,定让你做那个永远意气风发的少年。”
裴元灏微微一愣,随即温柔地地喃:“我不要你做神,我只要你做我的阿瀛。”
裴元灏握着她的手,缓缓地走在这条小路上,影子被拉长,好像岁月都缓慢了下来。
大宣瘟疫肆虐,久逢大旱,卫国抓住了这个机会,没过多久便举兵来犯,第一个侵略的目标就是位于边境的靖州。
四万大军逼近,大宣的兵马还没到,裴元灏连夜把谢瀛送去了知府府邸,手无寸铁的谢瀛根本帮不上什么忙,只能乖乖听裴元灏的话。
因为知道谢瀛是神女,靖州官府连连答应全力护送她回帝京的时候,裴元灏才算松了一口气。
那一刻,他无比庆幸谢瀛是神女。
喂谢瀛的茶水里兑了药,谢瀛被送走那晚,卫国攻破了城门。
裴元灏最终还是握紧了手中的剑,阖上猩红的眼,在空中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,朝人潮最汹涌的地方而去,黑色皂靴扬起重重尘土。
出鞘,击耳,退刺,他的剑法极好。
可三千对三万,一场还未开始就已经知道了结局。
裴元灏跪在地上,胸前插了一柄红缨枪,红色的流苏穗子染了血,越发地鲜红,夕阳照耀着这座死城,照耀着他年轻的身体,照耀着他那双,死不瞑目的眼。
他一次次被这个国家所负,最后却义无反顾地为它而战。
可惜了他年少有为,到死还念着他心爱的姑娘。
他们一直在争吵,在质疑,在错过,他甚至来不及好好同她道别。
他年少时被剜下了一块肉,煎成药。即使长出了新肉,他还是觉得那块地方空落落的。
后来他遇到了一个姑娘,把那块地方填满,成了他的药。
靖州守城府兵三千七百二十一人,尽战死。
等谢瀛回到靖州的时候,它已经失守,横尸遍野,浓重的血腥味和着硝烟的味道,她走过遍地的尸体,却认不出谁是裴元灏。
她怀中抱了一柄剑,穿着神女的冠服,走向了尸山血海。
她环顾四周,都是层层叠叠的尸骨,没人知道这是谁的父亲,又是谁的儿子。
谢瀛惨笑着落下泪来,“你总说是舒阳逼你上战场,可如今没人逼你了,为何要第一个冲上去?”
神女生了私欲,不爱世间,垂爱一人。
神,堕了。
“裴元灏,我不做神女了。”
谢瀛成为了大宣史上最后一位神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