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

裴元灏再也没有说话，他想起很多年前，他才七八岁，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和父亲已经结发十年了，却还是要娶长公主。

他也不明白，为什么他们说的贤良淑德的长公主会口口声声骂母亲是妖孽，说母亲命中带煞，和父亲官运相冲。

可他还是看到侍卫用铁链将母亲拴在了柴堆上，一群穿着冠服的神使闭着眼念叨着什么，烈火吞噬了母亲，她在凄厉地哭，那样的痛苦。

那些神使天天念叨着众生难渡，可痛苦就在他们眼前，他们不仅视而不见，还推波助澜。他们除的是什么魔，守的是什么规！

母亲逝后长公主大病了一场，那群神使说是母亲的余孽附着在了他的身上，非要剜出他的一块肉来给舒阳煎药。

他的母亲死了，可父亲呢，父亲从来没有真正厚爱过他。

 二

上元日，大宣的国诞，谢瀛需开坛祭祀，为大宣祈福。

烈日悬挂于高空，照耀着九十九层台阶，乐师奏乐，巫师吟唱，谢瀛站在最高处，身侧站着君临天下的王。

问神，祭神、背灯、献神、报祭、求福，谢瀛跪下叩拜，击掌，祷告。

文武百官站在下面，皆看着那位清高孤傲的神女，包括裴元灏。

他从前见到谢瀛，她总是穿着一身白色，不沾半点人间烟火气，如今却穿着一身玄色的冠服，腰间配玉，头戴赤金衔珠冠，冷清中少了两分疏离，温润中多了两分威压。

她在吟唱中念祝词，水袖被风吹得翻飞，她站在神殿上，匍匐在她脚下的都是她的信徒。

“假神仙。”裴元灏这样想。

原来世间真的有这种矛盾的人，不屑甚至轻蔑那些信奉 ，却又真正地热爱那些神的子民。

到最后，整个仪式结束，裴元灏本来跟随文武百官一起退下，却被一个神使引入了后殿。

裴元灏走进去，微风卷进殿内，掀起了烟青色的帘子，谢瀛头也不抬地问他，“将军，人死后，会见到真的天神吗？”

裴元灏只是嘲讽地笑：“我不知道。我死过千千万万的袍泽，可他们都没有告诉我，神是什么样子的。”

谢瀛微微一顿，裴元灏单膝跪在地上，仰起头看她。

他红着眼，却透着浓浓的轻蔑，说：“神女大人，他们说你能听天命，那你问问那些神，他们见过层层叠叠的尸骨吗？他们见过易子而食的惨状吗？他们见过——”

谢瀛似乎被他的话刺中了，挥手打翻了一盘棋，珠圆的棋子打在裴元灏的脸上。

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“伪神。”裴元灏轻嗤。

谢瀛好像被冰刃捅了一刀，痛的她说不出话来，她指着裴元灏，好像半生都没有受过这种羞辱，“你又是什么东西！你有什么资格来同我说这些话，我是为天下祈福的神女，只要有我在，大宣就能国泰民安，千秋长久！”

“好个国泰民安千秋长久！饿死的不是你的父母，战死的不是你的兄弟，你当然能说大宣太太平平，可太平的只有你们这种吃人肉喝人血的权贵！”

“啪”谢瀛猛地嚯了他一耳光，生生抽裂了他的嘴角，谢瀛赤红着双眼，恶狠狠地道：“闭嘴！”

裴元灏侧过头看她，手指不经意地抹去嘴角的血迹，忽然笑了。

“谢瀛，你和那些虚伪矫饰的人，没有什么两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