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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 她是大宣的神女，凌驾皇权之上的神女大人 ”

一

裴元灏遇见谢瀛的时候，他刚刚带兵平了卫国的叛乱。

裴元灏是武安侯世子，加封宣威将军，他的母亲是陛下的亲妹妹，舒阳长公主，一家子满门的荣耀。

不过裴元灏回来的第二天，就听说舒阳长公主犯了脑疾，婆子从神殿带了一群神使回来，嚷嚷着什么邪祟入门，要请神君做法。

舒阳认定了是裴元灏作祟，找了一众家奴，把他压在地上打，声称着只要把邪祟打出来，她的病才能痊愈。

裴元灏被四个人按在地上，身上只着了一件单衣，那些棍棒落在身上，没长好的伤口好像又撕裂开，灼热的疼痛袭来。

都说上战场是九死一生，可明明这后宅，也是吃人的地方。

武安侯让舒阳住手，舒阳不肯，当堂就闹了起来，“他是你儿子，我就不是你八抬大轿娶回来的夫人了？这个杂碎东西，他就和那个贱妇一样，活着都是碍眼！”

裴元灏冷眼看着这场闹剧，棍棒一下下地砸上来，眼底没有半分波澜。

只剩下麻木，冷漠，无动于衷。

“长公主殿下。”一个白衣刺金鹤，头戴羽冠的女君出现，她脚踩玉靴，腰间系绦，手中握了一柄玉如意，眼中永远悲悯，永远垂怜。

她生了一双狭长的丹凤眼，眉骨微微凸起，不发一言却清贵孤傲，眼底淡漠又冷冽，像重重的雪落在了她的肩上——玉做的人儿。

她是大宣的神女，凌驾皇权之上的神女大人。

裴元灏抬起眼，她道：“裴世子为大宣出生入死不下百回，守江山太平。于长公主之尊，您不该咒骂他；于母亲之责，您该以他为荣耀。”

裴元灏嗤笑，这是多深明大义的神女大人啊。

“神女大人。”舒阳一改尖锐跋扈的态度，对谢瀛低眉顺眼，甚至有些谄媚地道：“府中孽障脏了您的眼，实在对不住。”

裴元灏觉得很荒唐，很可笑，厌恶地阖上了眼。

这是个什么样的朝代，是个神明至上，愚昧至死的朝代。神殿高于一切，风调雨顺是神仙悲悯，打了胜仗是神仙襄助，洪涝旱灾是神仙降罚……

可他有那么多袍泽死在了战场上，那些碎骨，那些血肉，那些被鲜血染红的黄土，好像也只是神仙动动手指，轻松挥去的一笔。

出生入死的人从未留下姓名，投了好胎的人却端坐神殿之中。

裴元灏咬紧后槽牙，啐出一口血沫子。

裴元灏命大，到底没死，但也只剩半条命了。

大夫来了好几个，没待三刻就被舒阳差人唤了过去。

到底是踩着尸山血海活下来的，掀开那和肉黏在一起的衣裳，连副将都被吓得抖了一下。

殷红的血染了洁白的帕子，趴在榻上的人疼得冷汗都出来了，却始终不发一言。

他年少的时候，母亲将他养得很好，她虽然不是什么名门千金，但也教过他明辨是非，像父亲一样，要以天下为己任，为万世开太平。

后来寒冰浇凉了热血，大火烧死了年少的自负，尖刀剜出了最后的期翼，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少年了。

一个瓷瓶被放到了案上，女君悦耳的声音传来，“这是上好的伤药，一日三次。”

“不如神女大人施个法，让我立刻变得生龙活虎。”裴元灏讥诮道。

谢瀛知道他这是拿话刺她，却只是问：“你为何如此恨我？我明明什么都没做。”

“正是你什么都没做，我才要恨你。”你什么都没做，可你站在那个位置上，就是用无数人的尸骨堆砌起来的。

“我不明白。”谢瀛道。

她伸手拨了拨烛花，说：“自打我有记忆起就住在神殿，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，也不知道我来自那里。我只能日复一日地待在神殿里，替世人祷告，他们称呼我为听天者，觉得我能与上天沟通，便也称我为神女。”

“他们说只要我在神殿中，天下万民就会免于疾苦。”

她的手很凉，五指修长，在昏暗的室内，整个人都禁欲又冷清。

裴元灏心头一跳，却被她捉住手，又放进了被褥里。

“我讨厌战争，讨厌杀伐，讨厌鲜血。”谢瀛顿了顿，说：“可我并不讨厌你，将军为国出生入死，是天下第一等的英雄，比我更值得敬奉。”

裴元灏仰头喝了一口酒，喉头滚了滚，讥诮地笑道：“嗤，别给我扣那些高帽子，我只是个俗人。”

裴元灏不耐烦地道：“我为什么上战场？为什么上赶着去送死？”

“是因为我们长公主殿下要我不得好死，最好万箭穿心而亡！”

谢瀛有些错愕，裴元灏却盯着她，眼里有揭露一切的残酷和坚决：“长公主不是我的生母，她杀了我的母亲，谋取了武安侯正妻的位置！”

“我也不是自愿上的战场，而是舒阳求的皇帝，点名要我出征。有一次就有第二次，她盼着第三次，第十次，第一百次，我能死在战场上。”

谢瀛这才明白整个武安侯府都有一种畸形扭曲的女尊男卑的形态，武安君出身草寇，没有世袭侯爵的底气，舒阳下嫁，在侯府掌握了一切的权柄。

谢瀛似乎有些怔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