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大潮风云，丞相有点慌

春天的朝会，本应是一年之始，万象更新，气氛和煦。但今日的太极殿，却笼罩在一片无形的肃杀和压抑之中。

官员们按品级鱼贯入殿，个个眼观鼻鼻观心，噤若寒蝉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。不少人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站在文官最前列的丞相公孙衍，又飞快地移开。丞相大人今日脸色格外沉静，但那双半阖的眼皮下，偶尔闪过的锐利光芒，却让有心人心惊胆战。

龙椅之上，朱泰一穿着正式的朝服，面色平静，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，仿佛昨夜并未睡好。他手边放着一摞厚厚的卷宗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，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头，最后落在公孙衍身上。

“诸位爱卿，今日大朝，朕有几件要事，要与诸卿商议，并……决断。”朱泰一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
“第一事，关乎国本。去岁洪灾，去岁秋收，今岁春耕，朕宵衣旰食，与诸卿、与百姓，共渡时艰。然国库空虚，民生多艰，仍是朕心头大患。开源节流，势在必行。”

他顿了顿，拿起最上面一份奏折：“少府司计秦如玉，近日清点宫中、各衙用度，查出虚报、冒领、贪墨、浪费等情弊，涉及钱粮数目，触目惊心。朕已命其列出清单，相关人等，证据确凿者，即刻拿下，交有司论罪！所涉钱粮，务必追回，充入国库！此事，由御史台、大理寺督办，皇后从旁监督。”

此言一出，朝堂上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。查贪墨？还让皇后监督？这是要动真格的了！而且，皇后不是丞相的女儿吗？陛下这是……什么意思？

公孙衍眼皮猛地一跳，握着笏板的手指紧了紧，但依旧垂首不语。

“第二事，”朱泰一没理会下面的反应，又拿起一份奏报，“关乎边防。黑水关守将王贲，近日奏报，其麾下胡校尉遭土侯国游骑‘袭击’身亡，王贲自请出战复仇。然……”

他话音一转，语气陡然转厉：“据朕所查，胡校尉之死，疑点重重！其所部巡边路线、时间，颇为蹊跷。更有甚者，胡校尉生前，曾与西京富商崔某往来密切，而崔某，已供认曾受胡校尉指使，探查朕之行踪，并提供资助，意图不轨！”

“哗——！”

朝堂彻底炸了锅！意图不轨？探查陛下行踪？这跟之前的刺驾案联系起来了！王贲的部下牵扯其中，那王贲本人……

几个与王贲有交情或者同属丞相一系的将领，脸色瞬间惨白。

“肃静！”司礼太监尖声喝道。

待殿内重新安静下来，朱泰一冷冷道：“王贲身为主将，御下不严，麾下出此叛逆，其罪一也！边境冲突，不明真相，贸然请战，有挑起边衅之嫌，其罪二也！朕已下旨，夺王贲黑水关守将之职，押解回京，接受调查！黑水关防务，暂由凌战将军接管！”

“陛下！不可！”一个武将忍不住出列，“王将军镇守黑水关多年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，岂能因麾下一人过错，便夺职查办？况且边境不稳，临阵换将，兵家大忌啊！”

“是啊陛下！王将军忠心耿耿，此事必有隐情！”

“请陛下三思！”

几个官员纷纷附和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公孙衍。丞相，您倒是说句话啊！

公孙衍终于抬起了头，他上前一步，躬身道：“陛下，老臣以为，王贲将军或有失察之过，然其忠心，朝野共鉴。胡校尉之事，尚未查清，是否受人蒙蔽亦未可知。此时夺职查办，恐寒边关将士之心，亦让土侯国窥见我内部不和，有机可乘。不若令其戴罪立功，彻查胡校尉一案，以观后效。”

这话说得有理有据，既为王贲开脱，又站在国家利益角度，还暗示陛下操之过急可能引发内乱外患。

朱泰一看着公孙衍，忽然笑了：“丞相老成谋国，思虑周全。然，王子犯法，与庶民同罪。王贲身为边关大将，麾下出了刺杀国君的逆贼，他一句‘失察’就能撇清？若人人皆可‘失察’，国法威严何在？边关将士之心要顾，朕这个国君的安危，就不重要了吗？”

他声音不高，但字字如刀，尤其最后一句反问，让那几个为王贲说话的官员冷汗涔涔而下。

“至于土侯国……”朱泰一目光扫过群臣，“他们若敢因此轻举妄动，正好说明心中有鬼！凌战！”

“末将在！”凌战出列，声如洪钟。

“着你即刻点兵，前往黑水关接防！若遇土侯国挑衅，给朕狠狠地打！但要记住，是自卫反击，不可越境寻衅！朕倒要看看，是谁在背后搅风弄雨！”

“末将领命！”

朱泰一又看向一直沉默的张楚：“张楚！”

“末将在！”

“王贲及其一干心腹将领，由你带兵，‘请’回西京！记住，是‘请’。若遇反抗……格杀勿论！”

“遵旨！”

两道命令，杀气腾腾。谁都看得出，陛下这是铁了心要动王贲，动黑水关！

公孙衍脸色终于变了。他没想到陛下如此果决，如此强硬！更没想到，陛下手中竟然掌握了胡校尉与崔姓富商勾结的证据！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！王贲一旦被拿下，黑水关易主，他手中最重要的军事筹码就没了！而且，陛下让凌战、张楚这两个绝对心腹去办，摆明了不给他任何插手的机会！

“陛下！此事……”他还想再争。

“丞相！”朱泰一打断他，目光如电，直视着他，“朕知道，王贲曾是丞相举荐之人。举荐有功，但若所举非人，丞相……难道就没有一点责任吗？”

这话如同重锤，狠狠砸在公孙衍心上！他终于意识到，陛下的目标，恐怕不只是王贲！

“老臣……老臣惶恐。”公孙衍低下头，掩去眼中一闪而逝的惊怒和慌乱。

“丞相不必惶恐。”朱泰一语气稍缓，却更令人心悸，“朕相信丞相公忠体国，只是一时不察。此事，就交由有司去查吧。丞相年事已高，近日又为国事操劳，朕心不忍。从即日起，丞相可在府中静养些时日，朝中琐事，暂由……嗯，由秦良、司召等人协理。丞相以为如何？”

静养？协理？

这分明是变相的软禁和夺权！

朝堂之上，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惊呆了。陛下这是要……对丞相动手了？！直接架空？！

公孙衍猛地抬头，死死盯着龙椅上的年轻君王，胸膛剧烈起伏。他纵横朝堂数十载，历经两朝，从未想过，有朝一日会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，当众如此羞辱、逼迫！

“陛下！老臣……”他声音嘶哑，还想做最后的挣扎。

“丞相！”朱泰一猛地一拍龙椅扶手，霍然站起，声音冰寒刺骨，“朕体恤老臣，让你静养，是念你多年辛劳！莫非丞相认为，朕的旨意，可以讨价还价不成？！”

“还是说……”他一步步走下丹陛，走到公孙衍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带着凛冽的杀意，“丞相觉得，朕这个国君，不配让你‘静养’？”

四目相对。公孙衍看到年轻君王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、锐利，以及……一丝嘲弄。他仿佛看到一头蛰伏已久的幼狮，终于亮出了锋利的爪牙。

他知道，大势已去。陛下既然敢当众发难，必然是做好了万全准备，掌握了足以致命的把柄。此刻再争，徒取其辱，甚至可能立刻招来杀身之祸。

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没柴烧。

公孙衍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中已是一片灰败的死寂。他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，弯下了挺直了数十年的脊梁，以头触地，声音干涩：

“老臣……谢陛下体恤。老臣……遵旨。”

五个字，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。

朝堂上，落针可闻。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曾经权倾朝野、如今却匍匐在地、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老人，心中五味杂陈，更多的是无边的寒意。

陛下……真的不一样了。

朱泰一看着跪伏在地的公孙衍，心中没有多少快意，只有一片冰冷。这只是开始。

“退朝！”

他转身，大步走向殿后，留下一殿噤若寒蝉的臣子，和一个瞬间坍塌的权臣。

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射入，尘埃在光柱中飞舞。

朱西国的天，在这一天，彻底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