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收的场面,比朱泰一想象中还要热闹。
天刚蒙蒙亮,西京城外的田野里就挤满了人。男女老少,只要能动的,几乎全出来了。穿着官袍的官员(被陛下强令)卷着袖子,笨手笨脚地挥舞着镰刀;护国军的士兵们(训练之余)排成队列,喊着号子搬运稻捆;普通的农夫农妇则熟练地穿梭其间,收割、捆扎、运输,忙而不乱。
朱泰一也穿着短打,戴着顶破草帽,混在人群中。他前世是城里娃,没干过农活,但融合了各种知识后,基本的理论还是懂的,加上身体年轻,学得倒快。虽然姿势别扭,效率低下,还时不时割到自己手指(幸好不深),但胜在态度端正,身先士卒。
百姓们看到国君真的下田,还弄得一身泥一身汗,先是惊讶,随后便是发自内心的感动和拥戴。干起活来更卖力了,田埂上送水送饭的妇孺也更多了。
秦良拖着还未完全恢复的身体,在各个田块间穿梭指挥,嗓子又哑了。但他脸上带着笑,因为今年的收成,比他预想的还要好!高处的稻田基本无损,低洼处被水泡过的,因为排水及时,加上淤泥增肥,减产也不算严重。粗略估算,总产量可能只比风调雨顺的普通年景少不到一成!这在大洪水之后,简直是奇迹!
“陛下,您看这稻穗!”秦良捧着一把沉甸甸、金灿灿的稻谷,激动地对朱泰一道,“颗粒饱满!今年咱们的粮仓,能装个七八成满了!”
朱泰一接过稻穗,掂了掂,心里也踏实了不少。有粮,心不慌。接下来搞建设、养军队,才有底气。
“秦卿,屯田署这次立功不小。后续晾晒、储藏、防虫防鼠,也要抓紧。还有,被淹过的地,排水后要抓紧翻耕,看看能不能补种一茬荞麦或者蔬菜,多少能挽回点损失。”
“臣明白!已经安排下去了。”秦良点头,又压低声音,“陛下,臣妹在少府查账,已有眉目。宫中用度,虚报、冒领、以次充好者,涉及数人,包括两名内侍管事和一名少府属官。牵扯钱粮……不下五百两。”
朱泰一眼睛一眯:“证据确凿?”
“人证、物证、账目,俱在。”
“好!等秋收一过,立刻处置!该抓的抓,该罚的罚,该退赔的退赔!正好拿他们开刀,整顿内务,也给你妹妹立威!”朱泰一冷声道。贪污腐败,尤其是在他眼皮子底下,绝不能忍。
“是!”
正说着,远处传来一阵喧哗。只见张楚带着几个士兵,护着贺舟,深一脚浅一脚地从西山方向跑来。贺舟背上还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,脸上又是灰又是汗,却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。
“陛下!陛下!找到了!找到了!”隔着老远,贺舟就扯着嗓子喊起来。
众人纷纷侧目。
朱泰一迎上去:“贺老,找到什么了?这么高兴?”
贺舟喘着粗气,把背上的布包小心放下,解开,露出几块黑褐色、带着明显金属光泽的石头。“陛下您看!赤铁矿!贫矿,但品位还行!就在西山那个叫鹰嘴崖的下面,露头了!顺着矿脉往下挖,储量应该不小!”
他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块乌黑发亮、沉甸甸的石头:“还有这个!北山那个黑石层,臣带人挖深了些,下面果然是煤层!而且很厚!就是……埋得有点深,开采不易。”
朱泰一拿起那块铁矿石,沉甸甸的,冰凉。又拿起煤块,乌黑,质地紧密。他心脏砰砰直跳!真的找到了!铁矿!煤矿!虽然储量、品质还不清楚,但有了苗头,就有了希望!
“好!太好了!贺老,你可是立了大功!”朱泰一用力拍着贺舟的肩膀,“张楚!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从今日起,你派一队人,专门护卫贺老和矿场!再调拨一百民夫,归贺老指挥,先小规模试采!注意安全!尤其是煤矿,里面可能有毒气,通风一定要做好!下矿的人,嘴里含片生姜,带上活鸡或者火把,有异状立刻撤!”
“末将领命!”张楚大声应道。他不懂采矿,但陛下说得头头是道,他服。
周围的官员和百姓也围了过来,看着那黑乎乎的石头,议论纷纷。
“这就是铁石?”
“这黑石头能烧?看着不像柴火啊。”
“陛下真是神了,连地底下有啥都知道?”
朱泰一没理会议论,对贺舟道:“贺老,采矿是第一步。炼铁更需要技术。你手下有会炼铁的吗?”
贺舟皱眉:“铁匠有几个,但都是打铁的。真正会建炉、看火候、精炼的匠人……难找。而且,用石炭(煤)炼铁,烟大硫重,容易出脆铁,不如木炭好。咱们的木炭也不够……”
这是个难题。有矿,还得有技术才能变成铁。
朱泰一搜索着脑海中的知识。土法炼铁?高炉?好像有点印象,但具体怎么弄……他忽然想起,系统签到时,除了“大禹治水经验”,好像还附赠了一些杂七杂八的“古代科技树”碎片?里面有没有冶金相关的?
他闭目凝神,仔细检索。果然,在庞杂的知识碎片中,找到了关于“竖炉炼铁”“炒钢法”“灌钢法”的模糊记载,还有如何用煤炭炼焦(脱硫)的粗略描述。虽然不详细,但指明了方向!
“技术的事,朕来想办法。”朱泰一睁开眼,心中有了计较,“贺老,你先组织人手,把矿挖出来,堆好。同时,在矿场附近,找合适的地方,朕画个图,你照着建几座特殊的炉子。还有,找会烧窑的工匠,朕教他们怎么把石炭变成‘焦炭’。”
“焦炭?”贺舟又听到一个新词。
“就是一种处理过的石炭,烟少,硫低,火力猛,适合炼铁!”朱泰一解释,“总之,你按朕说的做,咱们一步步来!炼出铁,打造更好的兵器农具,咱们朱西国,才算真正有了点根基!”
“臣……遵旨!”贺舟虽然听得半懂不懂,但对陛下已是盲目信任。陛下说能行,那就一定能行!
秋收在热火朝天地继续,矿场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。朱西国这台生锈老旧的机器,在朱泰一的疯狂“上油”和“捶打”下,开始嘎吱嘎吱地加速运转起来。
这期间,风云帝国的使臣徐文焕又派人来“催促”朝贡之事,被朱泰一以“秋收忙碌,灾后重建,容后再议”为由,暂时搪塞过去。
土侯国边境也小规模骚扰了几次,都被加强戒备的凌战、施浪他们击退。施浪的神射营在几次小冲突中大放异彩,精准的远程打击让土侯国的游骑吃尽了苦头。
丞相公孙衍表面上依旧勤勉公务,对陛下各项“奇思妙想”的建设也“全力支持”,但私下的小动作越来越多。朱贵安插在招贤馆和三教九流中的眼线,不断回报丞相府与某些官员、商人甚至城外“山匪”的隐秘往来。纯毅也发现了几波可疑人物在矿场和屯田区域附近窥探。
暗流,在平静的表面下涌动。
这天夜里,朱泰一在御书房,对着墙上简陋的地图(司召绘制的)和一大堆写满计划的绢帛,揉着发胀的太阳穴。
铁矿、煤矿、炼铁、农具、兵器、炸药、练兵、屯田、防备公孙衍、应付风云帝国、警惕土侯国……千头万绪,每一件都需要他操心,都需要钱粮人力。
累,但充实。看着这个国家在自己手中一点点改变,那种成就感,难以言喻。
“陛下,夜深了,该歇息了。”福安进来,轻声劝道。
“嗯,就睡。”朱泰一应了一声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脑海深处。
那个青铜轮盘,自从上次抗洪签到大禹经验后,就一直处于黯淡状态,旁边显示着新的倒计时:
【下次签到:365天00小时00分00秒】
整整一年。
朱泰一看着那漫长的三百六十五天,没有像第一次那样焦虑,反而有种隐隐的期待。这次签到,给了他渡过难关的关键能力。下一次,又会是什么?
他已经尝到了“知识”带来的甜头。大禹经验让他成功治水,获得民心,稳住了局势。而那些附带的、零碎的“古代科技树”知识,正在帮助他点亮铁矿、煤矿甚至未来可能的“工业革命”。
系统,更像是一个“知识库”和“催化剂”,真正的改变,还需要靠他自己,靠他聚集的这些人才,靠整个国家上下的努力。
“还有一年……”朱泰一喃喃自语,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,“一年时间,够朕做很多事了。等下次签到,朕希望,是带着一个更强盛的朱西国,去迎接新的‘惊喜’。”
他吹熄了蜡烛,躺到床上。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,意识很快模糊。
睡梦中,他仿佛看到了高耸的炼铁炉喷吐着火焰,看到了田野里金浪翻滚,看到了士兵们手持精良的武器铠甲,看到了西京城墙变得高大坚固……
而在遥远的风云帝国都城,深宫之中,也有人夜不能寐。
“朱西国……朱泰一……”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“治水有功,发掘矿藏,练兵改制……此子,似乎不似传闻中那般庸懦。徐文焕那边催贡,也被他拖住了。看来,得再多‘关照关照’这个不安分的藩属了。”
几乎同时,土侯国王庭。
“大将军,探子回报,朱西国在西山发现铁矿,北山有煤矿,正在筹备开采。朱泰一那小儿,还搞什么招贤馆,练新军,颇有些气象。”一个幕僚对坐在虎皮大椅上的虬髯大将汇报。
“铁矿?煤矿?”虬髯大将,正是土侯国大将军呼延灼,他摸着下巴,眼中凶光闪烁,“看来公孙衍那个老狐狸,也没完全控制住局面啊。这小国君,有点意思……不能再让他这么发展下去了。告诉公孙衍,他答应的事,该兑现了。否则……哼!”
夜,还很长。
但属于朱西国,属于朱泰一的黎明,似乎正在地平线下,悄然孕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