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在第七天的清晨停的。
前一天晚上,雨势就明显小了,从瓢泼大雨变成了绵绵细雨。当第一缕微弱的晨光刺破厚重的云层,洒在依旧泥泞不堪的大地上时,几乎所有人都瘫倒在了各自坚守的位置上。
累,太累了。七天七夜,不眠不休,与天斗,与洪水斗,与随时可能崩溃的堤岸斗。就算是铁打的人,也熬不住了。
朱泰一裹着件湿透又半干的蓑衣,靠在一堆沙袋上,睡得昏天黑地。睡梦中似乎还在指挥人搬沙袋、挖水沟。福安找到他时,他脸上、手上全是干涸的泥浆,头发纠结在一起,狼狈得像个逃难的流民。
“陛下!陛下!雨停了!水退了!”福安跪在旁边,又哭又笑,轻轻摇晃着他。
朱泰一勉强睁开眼,眼白里布满血丝。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,看向堤外。
奔腾咆哮的黑水河,此刻终于收敛了脾气,虽然水位依然很高,水流依然湍急,但已经恢复了“河”的模样,不再是不受控制的“洪兽”。被炸开分流的葫芦洼方向,水面也趋于平稳,成了个临时的大水塘。两岸的农田虽然被淹了不少,但大部分高处的庄稼,总算保住了。
“秦良……凌战……张楚……”他嘶哑着嗓子,一个个名字喊过去。
“都在,都在!”福安连忙道,“秦大人累晕了,被抬下去了。凌将军、张将军也刚睡下。堤上现在有轮换的民夫和士兵看着,没事了,没事了!”
朱泰一这才松了口气,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,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。他挣扎着想站起来,腿一软,差点又栽倒,被福安和侍卫赶紧扶住。
“回宫……”他吐出两个字,就再次昏睡过去。
这一觉,睡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醒来时,已是第二天傍晚。身上换了干净的寝衣,脸上的泥垢也洗净了,只是浑身酸疼,嗓子像被砂纸磨过。
“陛下,您醒了!”福安红着眼睛守在床边,见陛下睁眼,喜极而泣,“太医说您是劳累过度,加上风寒侵体,需好好将养。老奴已经吩咐御膳房熬了姜汤和粥……”
“别整那些没用的。”朱泰一挣扎着坐起来,声音沙哑,“外面情况怎么样?堤坝还稳吗?百姓伤亡如何?庄稼损失多少?”
“陛下放心!堤坝稳住了!上游老龙口那里,陛下炸开导流后,水势平稳,对下游压力大减。葫芦洼分洪也有效,主河道水位已开始下降。秦大人醒后去看过,说险情基本解除,只需后续加固即可。”
“百姓因陛下预警和强制撤离及时,只有十几人轻伤,无人死亡。房屋倒塌了三十几间,多是年久失修的茅屋。庄稼……低洼处的被淹了大概两成,高处的都保住了。秦大人估算,秋收……或许还能有去年八九成的收成。”
八九成!在这样的大洪水之后,这已经是奇迹了!
朱泰一长长舒了口气,靠在床头。值了!这七天七夜的拼命,值了!不仅保住了大部分收成,更重要的是,保住了民心,证明了他这个国君的能力!
“陛下,您昏迷期间,城中百姓自发聚集在宫门外,跪谢陛下救命之恩呢!都说陛下是真龙天子,有神通护佑,连洪水都怕您!”福安眉飞色舞地说道。
朱泰一笑了笑。什么真龙天子,不过是脑子里多了个“外挂”,加上拼了老命而已。不过,民心可用,这是好事。
“丞相和百官呢?有什么反应?”
“丞相……也带着百官在宫门外跪谢了,说陛下英明神武,挽狂澜于既倒,是朱西国万民之福。不过……”福安压低声音,“老奴觉得,丞相脸色不是很好看。而且,有眼线回报,昨日退朝后,丞相府又有人悄悄出城,方向像是……土侯国那边。”
朱泰一目光一冷。这老狐狸,还没死心。看来,洪灾没搞垮自己,他有点着急了。
“不用管他。秋收在即,这才是头等大事。让秦良抓紧,能抢收的赶紧抢收,被淹的地也要尽快排水,能补种点晚秋作物也好。还有,贺舟呢?他那‘伏火’……”
“贺老在工坊,听说陛下醒来,已经在外面候着了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不一会儿,贺舟被带了进来。老爷子精神倒还好,只是眼睛也熬红了,见到朱泰一就要跪拜。
“免礼免礼,贺老辛苦了。”朱泰一连忙让他坐下,“你那‘伏火’,这次立了大功!没有它,老龙口那石头挪不动,下游压力就减不了,后果不堪设想!”
贺舟激动得胡子都在抖:“陛下谬赞!老朽不过是按古方略作改进,是陛下用得好!陛下那眼光,那胆魄,那用法……简直是点石成金!老朽活了五十多年,没见过这么用‘伏火’的!”
他是真服了。陛下不仅懂治水,居然还懂怎么用“伏火”来“治水”!这思路,闻所未闻!他现在对这位年轻的国君,已经是五体投地的佩服。
“这‘伏火’,威力还能再大吗?制作起来麻烦不?材料好找吗?”朱泰一连珠炮似的问。他现在对这“土炸药”是高度重视。这玩意儿在军事、工程上,用处太大了!
“回陛下,威力还能提升,主要是调整硝、硫、炭的比例,再改进封装。麻烦是麻烦点,硝石、硫磺不易得,纯度也难保证。而且……不太稳定,容易受潮,这次是运气好,又用了油纸密封。”贺舟实话实说。
“材料不好找?”朱泰一皱眉,随即眼睛一亮,“硝石……是不是厕所、马厩、老墙根的土里能熬出来?硫磺……火山附近或者温泉边可能有?炭好办,木头烧就是!”
贺舟目瞪口呆:“陛、陛下……您连这都懂?”硝石提纯,硫磺寻找,这可是方士和不传之秘啊!陛下怎么张口就来?
“略懂,略懂。”朱泰一含糊过去,“这样,朕给你拨一笔钱,再调几个人手,你专门成立一个……‘火器坊’!就研究这个!怎么提高威力,怎么更安全,怎么大规模生产!需要什么材料,让凌战派人去找!需要多少人,朕给你调!朕只有一个要求:尽快弄出稳定、好用、能批量生产的‘炸药’来!”
“炸药?”贺舟品味着这个新词,觉得比“伏火”贴切多了,用力点头:“老朽领命!定不负陛下所托!”
“还有,”朱泰一想起另一件事,“贺老,你是铁匠,对矿藏可了解?咱们朱西国百里之内,有没有可能有……铁矿?或者煤矿?铜矿也行!”
他早就想搞点“基础工业”了。武器要升级,农具要改良,光靠收废铁、买高价铁可不行,得有自己的矿源!
贺舟沉吟道:“铁矿……老朽年轻时常在西山一带采石,好像见过有赤红色的石头,很重,可能是赤铁矿苗,但没细探过,不知储量。煤矿……北山深处,似乎有黑亮的石层,点火能着,但烟大味呛,当地百姓叫它‘石炭’,偶尔挖来取暖,但不好烧。至于铜矿……没听说过。”
赤铁矿苗!煤矿(石炭)!朱泰一精神大振!有苗头就好!管它储量多少,先挖出来用着!有了铁,就能打造更好的兵器铠甲、农具工具!有了煤,炼铁温度就能上去,质量就能提高!
“太好了!贺老,这探矿、开矿的事,也交给你!朕让张楚拨一队人,再征集些民夫,归你调遣!先去西山探赤铁矿,再去北山找煤矿!探明了,立刻组织开采!需要什么工具、章程,你来定,朕全力支持!”
贺舟被这接二连三的重任砸得有点晕,但更多的是兴奋和使命感。陛下如此信任,将国之重器(炸药)和工业命脉(矿藏)都交给自己,这是何等的知遇之恩!
“老朽……老朽定当竭尽全力,肝脑涂地!”贺舟激动地又要下跪。
“别动不动就跪。赶紧去筹备,时间不等人!”朱泰一笑着把他扶起来。
贺舟走后,朱泰一靠在床头,脑子里飞速盘算。炸药、铁矿、煤矿……如果能顺利搞起来,朱西国的国力,将迎来一次质的飞跃!到时候,看谁还敢随便拿捏自己?
不过,这些都需要时间,需要钱粮,需要稳定。
眼下最要紧的,是把秋收搞好,填饱肚子,充实国库。同时,还得提防公孙衍和土侯国搞小动作。
“福安,传朕旨意,秋收期间,所有官衙,除必要值守,全部下田助收!朕也去!皇后……让她在宫中组织宫女,为助收官员、民夫准备饭食、茶水。丞相嘛……让他统筹调度全局好了。”
让公孙衍坐镇中枢,看似重用,实则是架空。下田助收虽然累,但能和百姓打成一片,收割民心。至于皇后公孙玉……给她找点事做,也省得在宫里胡思乱想,或者被她爹当枪使。
“另外,让朱贵、司召来见朕。秋收之后,估计风云帝国和土侯国那边,又该有动静了。得让他们提前准备准备。”
“是,陛下。”
窗外的夕阳,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。暴雨洗过的天空,格外清澈。
朱泰一望着天边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洪水退了,天晴了。
该秋收,该挖矿,该……跟那些不怀好意的家伙,好好算算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