枉死

林闺女以为，命是极不公平的，比如，为什么兔儿不会发出声音。可林闺女又想到，有些人也是没有声音的，如此一来，林闺女以为，命又好像是极公平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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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打林家的闺女听说北平的小孩子小时候都有一只兔儿爷时，她就叫嚷着要养只兔儿，她觉得兔儿比兔儿爷神气，会蹦会跳，还会一口一口得吃草，像叼着根长胡子一样，有趣极了。

林母拗不过她，只得跟她叔讨了一只来，那模样，十足的山间野兔，旺灰色，短毛，漆黑的眼睛，并不特别招人喜爱。尽管如此，林闺女仍然兴奋得不得了，时不时去张望一番，更会趁着没人的时候，或点点兔儿的额头，招致那原本短小浓密的毛发处凹了一个坑，不好看，却也不丑，又或趁着兔儿厌烦将屁股冲着她时，往下扒拉它的尾巴，惊得兔儿又赶紧往后转，来回几次，又忍不住往它正在嚼着的嘴里塞另外一根草。然而兔儿并不领情，仍旧自顾自的吃。偶尔被她得逞，两根草一起嚼，她就像得着什么一样，高兴得不得了。

林闺女的兔儿是一个月后生的小兔儿，在那之前，它都安静地住在自己的小单间里，其间虽然听林母提过，这兔儿在衔草，说不定已有身孕，可谁也没有放在心上，只觉得那些个动作令人新奇。以至于某天清晨，满是兔子毛的角落里露出粉红的肉色，林母都还以为是有老鼠。不过在发现不对头之后，所有人都很惊喜，林闺女更甚，她时不时去看那些小兔儿，仿佛多看几眼，它们就能站起来了，再看几眼，它们就能跑动了。盼望让时间走得更慢，让心情变得焦躁。

最初的时候，小兔儿小挪动的位置不大，兔儿在哪儿，小兔儿就在哪儿，可后来为了让它们能够舒服些加大活动范围，情况便有些不乐观了。由于前期没有做好膳食调配，兔儿的奶水明显不够，所以开始四处逃窜，一群小兔儿跟来跟去追不上总喝不到奶。林母跟林闺女看着着急，直接逮了兔儿给小兔儿喂奶，然而因为奶水不足原因，它们始终是饱一顿饥一顿。其间，还有一只弱一点的兔儿，终于还是不在了，所幸剩下的安然长大。

兔儿的生长繁殖比较迅速，且不顾伦理。没有足够的单人间，所有小兔儿只能散养在一起，很快它们就成了成年兔儿，终日半自由半潇洒的性生活让它们没多久就又开花结果，而最直接最粗暴的影响就是，求偶的追逐让它们其中一只兔儿的小兔儿丧生于兔脚之下。待林母发现时，已无回天之力。为此，她不得不想尽办法将它们隔离开，包括送人，包括端上餐桌。

在人为计划生育之下，剩下的兔儿的长势喜人，林闺女虽然有些不乐意，但为了减少压力，她不得不承认，这是最有效最和平的办法。

后来，兔儿的数量减少到三只，林闺女将两只盖在笼子里，一只散养在外面，她觉得，自由一只是一只，可就是这样她觉得，造成了后面惨绝人寰的惨案，让她悔不当初。

那天清晨，原本该照耀大地的太阳深埋在云层里，天色只有暗亮，兔儿单间外面的地上，躺着半只没有脑袋的兔儿，应该在兔儿肚子里的小兔儿凌乱散了一地，要知道在那之前的一天，兔儿正到处衔草，准备做窝。可现在呢，它死无全尸的摊着血色之中，旁边是它还没来得及出生的小兔儿，让人不忍相看。

林闺女想起来，昨晚半夜有两只狗在那里撵来撵去。由于平日这样的猫狗大战多了，她们习以为常，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。正因为如此，愧疚加痛苦，让她觉得世界一下子塌了下来。她跟林母找了一大圈，都没有找到那两只行凶的恶犬，仿佛那恶犬从来都不曾存在一样，仿佛发生的事情就只是黑云中的一个噩梦。

那天，林闺女一直守着兔儿单间，眼睛盯得紧紧得，她知道它会来的，食味知髓。果然，傍晚的时候，它来了，它先是盯着林闺女看了一会儿，而后直接跑到那满是兔儿血的地方嗅着，那里有它的美味，让它甘愿沉沦。然而，它也机警，在发觉林闺女拿起木棍的时候迅速回头，林闺女没有追上，只跟了半路。

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天了，可只要路过兔儿单间，林闺女的心总安不下来，她觉得是自己害了兔儿。当初虽说是随机散养一只，可林闺女因着这兔儿胆子大，可以近身，特意将它替换出来的。而且，若是散养在外面的是只兔爸爸，那伤亡也不会那般惨重。虽然这个想法不对，是兔子同命，但以一敌数，总还能救更多性命。尤其是想象到即将临盆的兔儿临死时的那种绝望，它奋力的跑，它发出它最大的声音呼救，终于，没有人听到，不，是有人听到，可那人只是随意呵斥两声便不再作响，任由死亡向它逼近，它没有力气了，它挣扎不动了，它的生命在熟视无睹中走向死亡，它想着它的孩子，它想它没能将它们生下来，它第一次做母亲，它是个没有能力的母亲。每每想到这些，林闺女的眼睛就不停地疼，太残酷了。虽然兔儿最终也会被端上餐桌，可万物皆有灵，这般情境之下的死亡，是极不道德的，也是她的失责。

因而，即便这个事情已经过去，林闺女也不认为自己能原谅那两只恶犬，当然她更不会原谅养那两只恶犬的人，明见着恶犬身上有血渍，不闻不问不打听就罢了，竟然还能放任不管，这简直有些欺人太甚。这件事情在很大程度上，也成了林闺女心中的结，不解开，她就憋得慌。

好了，事情说到这里得按暂停了，林闺女还得蹲守在兔儿单间前，她在等，等夜半那两只恶犬来。她要个公道。兔儿也要个公道。

后记：我们总以为死亡离我们很远，其实不是的，死亡离我们很近，只要一个不在意，我们就能到达死亡的彼端。

另：为了生存，我们可以弱肉强食，但我们不能残酷无情，生命都是有尊严的，我们应该致以敬意。当然了，如果你觉得这是又当又立，我也没有办法，毕竟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。我只能在自己的世界内，人道的对待生命。